盛夏的暴雨已经持续了七日。周恒站在堤坝上,蓑衣下的朝服早已湿透。浑浊的江水不断冲击着新筑的沙袋墙,每一次浪头打来,都有民夫发出惊恐的喊叫。
"殿下!下游三个村已经淹了!"县令跪在泥水里,官帽歪斜,"按这水势,今晚就会冲垮主堤!"
周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半月前皇帝突然派他巡视南方水患,只给了三十名侍卫和一道密旨。此刻那封密旨就贴在他心口,烫得像块火炭——"若事不可为,可调荆州驻军"。
"传令。"周恒突然指向远处的山丘,"挖开那条废弃的运河。"
"可那是前朝皇陵的护陵河啊!"师爷吓得面如土色,"冲了龙脉可是..."
"龙脉重要还是百姓重要?"周恒一脚踹开挡路的沙袋,"萧远!带人跟我来!"
泥浆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像在拔萝卜。当他们赶到废弃运河时,对岸突然亮起火把——是群衣衫褴褛的灾民,正用锄头疯狂刨着堤岸。
"拦住他们!"萧远拔刀出鞘。
周恒却抬手制止。他眯起眼睛,看见灾民中有个熟悉的身影——苏婉清正指挥着几个壮汉架设木桩。少女粗布麻衣,发髻散乱,却掩不住眼中的锐光。
"殿下果然来了。"苏婉清隔着洪水喊道,"民女算准您会选这条水道分洪!"
惊雷炸响。周恒突然明白为何密旨特意提到"苏氏商道可助粮草"。他挽起袖子跳进泥水:"还等什么?开工!"
民夫们见皇长子亲自挥锹,顿时士气大振。当第一道湍流涌入废弃运河时,对岸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堤坝还是垮了一角。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村里!"一个妇人发疯似的要往洪水里跳。
周恒解下蓑衣甩给萧远:"我去。"
"殿下不可!"县令抱住他的腿,"您要是有个闪失..."
周恒已经跃入水中。洪水裹挟着断木和碎石,几次将他撞向暗礁。他憋着气在浑浊的水中摸索,突然抓到一节浮木——是祠堂的匾额!借着这道浮力,他总算游到露出水面的榕树旁,树杈上趴着三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抓紧我!"周恒让孩子们搂住自己的脖子。返程时左腿突然抽筋,他呛了口水,眼前开始发黑。就在要沉下去的刹那,一条绳索套住了他的腰。
"抓紧!"苏婉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恒再醒来时,已躺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腿上的伤口被敷着种奇怪的绿色药膏,清凉中带着辛辣。他试着动了动,发现枕边放着本册子——《治水要术》,扉页上题着"周临渊著"。
"令尊的手稿。"苏婉清端着药碗进来,"当年他治理这段江时,就提出过分洪入护陵河的方案。"
周恒猛地坐起,牵动了伤口也不觉得疼:"你怎会..."
"宁嫔娘娘托人带给家父的。"苏婉清舀了勺药汁,"说若有朝一日您来治水..."
话未说完,草棚外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萧远浑身是泥地冲进来:"殿下!荆州驻军到了,但..."他压低声音,"带队的是二皇子!"
周恒心头一跳。周勇此时出现在灾区,绝非巧合。他强撑着起身,刚掀开帘子就看见周勇金盔金甲地骑在马上,身后士兵正粗暴地驱赶灾民。
"皇兄好雅兴。"周勇居高临下地笑道,"父皇命我来接管防务。"
"圣旨呢?"
周勇从怀中掏出卷轴,却不递给周恒,而是当众宣读:"...着二皇子周勇全权处置荆州水患,一应官员听其调遣..."
最后那句"皇长子即刻返京"像记闷雷。灾民们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哭喊着"殿下不能走"。
"对了。"周勇突然压低声音,"六弟托我带给皇兄一件礼物。"
侍从捧上个锦盒。周恒刚打开,就闻到股熟悉的腥甜——是曼陀罗!盒中摆着株干枯的草药,根须上还沾着泥土,正是宁嫔墓前种的那种。
"六弟说..."周勇附耳道,"他找到真正的双鱼玉佩了。"
周恒的手微微发抖。这哪是什么礼物,分明是警告——周治在宫里发现了更关键的证据!他强自镇定地合上盖子:"替我谢过六弟。"
当夜,周恒被"护送"回驿馆。他刚推开房门,就看见窗边站着个黑影——是萧远的心腹,正捧着个湿漉漉的包袱。
"殿下,这是从护陵河下游捞出来的。"
包袱里是具婴孩骸骨,裹着块明黄色绸缎。周恒小心展开,绸缎上绣着生辰八字——永昌十三年腊月初七!而骸骨右腕套着个银镯,内侧刻着"茵"字。
"不对..."周恒突然想起什么,"宁嫔说过,她当年把女婴换成了死婴..."
窗外闪电划过,照得骸骨森白。周恒突然发现头骨天灵盖上有道细不可察的裂痕——这不是自然死亡的婴儿,是被害死的!
"报!"侍卫慌张地敲门,"二殿下带人往护陵河去了!"
周恒抓起骸骨就往外冲。暴雨中的护陵河已成泽国,周勇正指挥士兵打捞什么。见周恒来了,他冷笑道:"皇兄何必亲自来?本宫只是奉旨..."
"圣旨可让你掘人坟墓?"周恒厉声打断。
周勇脸色一变,突然拔剑指向河心:"给本宫继续挖!那石棺里..."
"哗啦!"
一道巨浪打来,几个士兵瞬间被卷走。混乱中,周恒看见河底浮起具青石棺——正是那夜他与萧远从荷塘挖出的那具!棺盖被水流冲开,露出里面穿嫁衣的白骨。
"果然在这!"周勇狂喜,"快捞上来!"
周恒趁机将婴孩骸骨塞给萧远:"送去给苏小姐。"然后大步走向周勇:"二弟在找什么?不妨明说。"
"自然是..."周勇突然压低声音,"能证明你非皇室血脉的证据。"
周恒笑了。他指向石棺:"那你该看看这个。"
当周勇凑近时,周恒突然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右肩的朱砂痣:"认得这个吗?柳家每个血脉都有!"
周勇如遭雷击。就在他愣神的刹那,暴涨的洪水突然冲垮临时堤坝,将石棺连同周围士兵一起吞没。周恒拽着周勇急退,自己却被倒下的桅杆砸中后背。
"为什么救我?"周勇在泥水里挣扎着问。
周恒吐出口中的血水:"因为你是我弟弟。"
回京那日,晴空万里。周恒跪在乾元殿前,背后鞭伤还未结痂。皇帝隔着珠帘,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荆州水患,你做得很好。"
"儿臣不敢居功。"
"周勇都招了。"皇帝突然咳嗽起来,"他说...你肩上..."
周恒坦然解开衣襟。那粒朱砂痣在阳光下红得刺目:"柳家血脉的标记,但儿臣确实不是柳氏所出。"
"朕知道。"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临渊肩上...也有颗这样的痣。"
一只苍老的手从帘后伸出,掌心躺着半枚虎符:"边关告急,朕要你即日启程。"
周恒接过虎符的刹那,听见皇帝几不可闻的叹息:"保护好...我们的儿子..."
他抬头时,珠帘已经垂下。但那一瞬的光影间,他分明看见皇帝身侧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杏黄色蟒袍,腰间悬着半块双鱼玉佩。
是周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