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三日，京城飘起了细雪。周治站在户部衙门的廊下，看着院中那株老梅树在风雪中摇曳。枝头几点红梅半开半闭，像极了此刻朝堂上欲言又止的众臣——自南北粮道危机解除后，盐铁专营的争议又甚嚣尘上。
"殿下，人都到齐了。"户部侍郎捧着厚厚的账册过来，官靴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
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周治刚入座，盐运使林大人就迫不及待地出列："启禀殿下，两淮盐场今年产量锐减三成，皆因私盐泛滥..."
"林大人此言差矣。"转运使郑大人冷笑打断，"下官查验过盐课，实际产量与账册相差无几，何来锐减？"
周治翻看着盐铁司的奏折，指尖在某个数字上轻轻摩挲。这个看似平常的"损耗"比例，与二十年前柳元宗任盐运使时的记录如出一辙。他忽然想起周恒临行前的提醒："盐铁之利，国之命脉。柳家虽倒，余毒未清。"
"诸位。"周治合上奏折，"可有人见过这种盐？"
他从袖中取出个锦囊，倒出几粒泛着青光的粗盐。盐粒在案几上滚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林盐运使脸色骤变，"似是辽东矿盐？"
"错。"周治拍案而起，"这是从倭寇船上缴获的'海盐'！"他猛地掀开身后布幔，露出个半人高的木箱，"而装盐的箱子，刻着两淮盐运司的官印！"
满堂哗然。郑转运使立刻跪地："殿下明鉴，这必是有人私贩官盐..."
"私贩？"周治冷笑，"整整二十船官盐，经漕运、过关卡，最后出现在倭寇手里！这叫私贩？"他甩出一叠文书，"这是近三年盐引去向，请诸位看看，有多少是经'林记商号'之手！"
林盐运使面如死灰。他当然知道"林记商号"的幕后东家是谁——正是自己的堂兄，漕运总督林晟！
"殿下！"林盐运使突然扑到案前，"下官愿戴罪立功！林晟他...他不仅私贩官盐，还在..."
话未说完，一支弩箭破窗而入，精准地钉入林盐运使后心。周治拔剑护身的同时，萧远已带人冲了出去。院墙外传来打斗声，很快归于沉寂。
"死了。"萧远拎着个黑衣人的尸体回来，"牙里藏毒。"
周治蹲下身，扯开刺客的衣领——右肩胛处赫然有个青色胎记，与柳如萱替身的一模一样！
"柳家死士。"郑转运使声音发颤，"他们不是都..."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周治拾起林盐运使临终前指着的账册，翻到被血浸透的那页。上面记录着某批铁器的去向：永昌十四年冬，精铁三千斤，经泉州港运往...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页脚盖着个奇怪的印——"海市"。
"海市？"周治心头一跳。这是双鱼洞海图上标注的暗语，指代倭寇在琉球的秘密交易点！
雪越下越大。周治冒雪回到东宫时，发现书房亮着灯。推门进去，苏婉清正在灯下比对账册，发间那支海棠簪微微颤动。
"查到了。"她指着摊开的海图，"'海市'就是琉球那霸港的代号。柳家通过林记商号，将盐铁卖给倭寇，换回..."
"铜钱模。"周治接口。他取出从倭寇船上缴获的铜钱，边缘的锯齿在灯下泛着冷光，"还有五天就是冬至祭海，他们要在那天让假钱流通全国。"
苏婉清却摇头："不止如此。"她展开另一幅图，"这是沉砚舟密室找到的，标注着冬至日各州府粮仓的位置。"
周治倒吸凉气。若在祭海日同时引爆粮仓、流通假币，大周经济将瞬间崩溃！他立刻写下三道手谕：命沿海水师戒备，严查各港货物；令各州府秘密转移粮储；派精锐保护琅琊台祭典。
"还有一事。"苏婉清犹豫道，"逍遥王传信说，在琉球发现了..."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萧远浑身是雪地闯进来："殿下！漳州急报，水师截获五艘倭船，上面装满了..."他递上块湿漉漉的布包。
周治解开布包，里面是块黑黝黝的石头，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
"火山岩？"
"不。"萧远声音发紧，"是'海火石'，遇水则燃。倭寇打算在祭海日，用这个烧毁大周战船！"
周治猛地站起，撞翻了茶盏。茶水在案几上漫延，恰好淹没了海图上"琅琊台"的位置。他突然明白了倭寇的全盘计划：先断粮道，再乱币制，最后用海火石摧毁水师主力。而冬至祭海，就是他们选定的总攻之日！
"备马！"周治抓起佩剑，"我要亲自去趟琅琊台。"
"来不及了。"苏婉清指着窗外，"暴风雪封路，陆路至少三日。而明日就是..."
"走运河。"周治已披上大氅，"冰上行舟。"
这个疯狂的提议让萧远瞠目结舌。但苏婉清却眼睛一亮："用逍遥王的'冰橇船'！"
子夜时分，三艘造型奇特的小船悄然驶入运河。船底装着锋利的铁刃，两侧各有十二把冰镐。周治站在首船甲板上，看着船工们用长杆击碎薄冰，铁刃在冰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殿下当心！"萧远突然大喊。前方冰面下黑影浮动，竟是有人凿冰潜伏！
第一支水弩射穿船帆时，周治看清了袭击者的装束——灰白水靠，胸前绣着双头蛇。是柳家的水鬼！
"加速！"周治挥剑斩断缆绳。船尾的桐油桶顺势滚落，在冰面上燃起熊熊大火。火光中，十几个水鬼惨叫着浮出水面，又被铁刃船碾过。
"是死士。"萧远检查尸体，"每人嘴里都含着海火石。"
这个发现让周治不寒而栗。柳家余孽竟不惜以身为饵，也要毁掉冰船！他命人加强警戒，自己则研究起琅琊台的地形图。
"祭坛在这里..."他指着伸入海中的半岛，"三面环水，极易被海火石围攻。"
苏婉清却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殿下看这里。"她指着图上的小字，"'子时潮涌，可现龙宫'..."
"龙宫？"周治突然想起皇陵地宫的密道，"难道琅琊台下也有..."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前方的闸口突然崩塌，巨大的冰块如雨般砸向船队。最可怕的是，冰水中漂浮着无数黑点——全是海火石！
"转舵！"周治声嘶力竭。但为时已晚，第一块海火石已经擦过船身。刺目的火光瞬间吞没了左舷，热浪灼得人睁不开眼。
千钧一发之际，运河两岸突然亮起火把。箭雨倾泻而下，却不是射向冰船，而是水中的海火石！每一箭都带着湿漉漉的布袋，撞上海火石的瞬间炸开，喷出大量白色粉末。
"是石灰粉！"苏婉清惊喜道，"遇水发热，能提前引燃海火石！"
周治循着火把方向望去，只见岸上立着个披黑氅的身影，手中长弓如满月——是陆明远！他不是应该在...
"殿下快走！"书生在岸上大喊，"这里有我！"
冰船趁机冲出火海。当最后一艘船通过闸口时，周治回头看见陆明远被十几个水鬼围攻。书生的短剑在雪夜中划出凄艳的弧光，最终与敌人一同坠入冰河。
天亮时分，伤痕累累的冰船终于抵达琅琊台。令周治意外的是，码头上一片寂静，完全没有祭海大典前的忙碌景象。
"不对劲..."萧远握紧刀柄。
周治却注意到沙滩上的脚印——杂乱无章，像是经过激烈打斗。他顺着脚印来到祭坛后方，发现地上散落着几支断裂的羽箭，箭羽染着尚未凝固的血。
"是禁军的箭。"萧远捡起一支，"但祭坛守卫应该用仪仗戟才对..."
话音未落，祭坛下方突然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石板地面缓缓移开，露出条向下的阶梯。浓重的海腥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硫磺的气息。
"和双鱼洞一样！"周治拔剑在手，"小心机关。"
阶梯尽头是个巨大的地下港口。更令人震惊的是，港口停泊的不是倭寇龟船，而是三艘挂着龙旗的官船！甲板上人影晃动，看服饰竟是本该在琅琊台筹备祭典的礼部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