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风裹着火药渣子撞在脸上,像砂纸打磨皮肉。郭振趴在猫屿炮台湿冷的垛口后面,左耳嗡嗡作响,右耳灌满炮弹出膛的尖啸和佛郎机链弹撕裂空气的鬼哭。他吐掉嘴里的碎石渣,抹了把脸,手上黏糊糊一片,分不清是汗是血还是海水沫子。
“操他祖宗!”他对着海面嘶吼,声音淹没在又一轮巨响中。
海面上,“圣菲利佩号”庞大的船影在硝烟里时隐时现,船船舷侧舷炮口间歇性喷吐着火舌,每一次齐射,都有一片裹着炽热铁链的炮弹呼啸着扑向炮台。碗口粗的铁链在半空张开,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狠狠抽打在刚用糯米灰浆加固过的炮垒胸墙上!碎石和冻土块暴雨般砸落,几个新兵抱着头蜷在角落发抖。
“观火镜!陆九!给老子照准了打!”郭振一脚踹在缩在垛口后的炮队把总屁股上。
炮垒最高处,那面布满狰狞裂纹的巨幅琉璃镜在硝烟中艰难地转向。陆九赤膊蹲在冰冷的花岗岩基座上,冻得嘴唇发紫,眼睛却死死贴在镜后特制的铜制窥管上。镜片深处,靛蓝色的光带切割着浑浊的空气和海雾,如同鬼神的探照灯,死死咬住“圣菲利佩号”后甲板下方一处不起眼的舱门——那道被观火镜标记出的、微弱但持续的、只有火油燃烧才会产生的特殊光谱偏移!舱门旁,几个佛郎机水手正奋力将两个沉重的黑漆木桶推进海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妈的卸赃!”陆九嗓子劈了,“右舷!标尺三百二!炮口右半分!给老子轰他后腚!打穿那油库!”
脚下传来齿轮咬合的刺耳摩擦声。三门新铸的滑轨重炮在绞盘带动下,沉重的铜铁炮身沿着冰冷的轨道艰难转动,炮口缓缓压下。炮手们喊着号子,青筋暴起,将沉重的实心铁弹推入炮膛。
“发——”
“轰!”
炮口烈焰喷吐!三颗灼热的铁球撕裂硝烟,划出死亡的弧线!其中一颗擦着“圣菲利佩号”高耸的尾楼飞过,砸起一片碎木!另一颗狠狠撞在吃水线附近的船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第三颗,如同长了眼睛,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地凿穿了那道被靛蓝光带标注的舱门上方!
木屑混合着火星四溅!
没有预想中的冲天烈焰和爆炸。
死寂。只有海风卷着硝烟掠过炮台。
“没……没中油库?”郭振的心沉下去。
陆九贴在窥管上的眼睛猛地瞪圆!观火镜的靛蓝光带下,被洞穿的舱门处,只有海水裹着破碎的木桶残片汩汩涌入船船舱,根本不见火油燃烧的反应!他脑子嗡的一声——那桶卸下的火油是幌子!真正的油库不在这里!
就在这时,“圣菲利佩号”船船舷中部,一排原本被炮衣严实覆盖的炮窗猛地掀开!黑洞洞的炮口闪烁着冷冽的幽光!
那不是佛郎机常见的短管旋膛炮!
细长、冰冷的炮管如同毒蛇的獠牙探出——是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新式长炮!炮口焰瞬间点亮了炮窗后的阴影,阿尔瓦雷斯金丝眼镜的反光一闪而没,嘴角似乎勾起冰冷的弧度。
“隐蔽——!”郭振的嘶吼被淹没在远比之前更尖锐、更致命的炮啸声中!
王府地下的暖阁,此刻却冷得像冰窖。
炭盆奄奄一息。少年天子裹着明黄斗篷,端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那柄流光溢彩的“七海权杖”。杖首的金色珍珠在惨淡的烛光下幽幽旋转,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下首,阿尔瓦雷斯重新裹紧了猩红的斗篷,遮住了被保罗抓破的痕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刚才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周恒靠在铺着玄狐皮的软榻上,面色苍白,膝上摊着那张被撕裂的羊皮海图。人皮夹层已被剥离,露出底下真正的秘密——更小的鞣制人皮上,黑色血线勾勒出的航线绕过马六甲,如同毒蛇的信子,直插大周东南沿海一串更致命的标记:舟山、双屿、月港…最后箭头死死钉在泉州港上方!
“好一招声东击西。”周恒的声音沙哑,指尖划过人皮上那串港口标记,“猫屿吸引我炮台主力,黑鲛海盗主力依此图…袭我泉州、月港,断我漕运海路,焚我新建船坞……”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针,刺向阿尔瓦雷斯,“总督阁下,这藏在你羊皮尸图里的绞索,是为海盗预备,还是为我大周咽喉量身打造?!”
阿尔瓦雷斯抚胸,神态近乎悲悯:“周相误会至深。此图污秽诡异,显是海盗栽赃离间之毒计!保罗修士……”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不幸染疾,心智昏聩,途中或为海盗挟持,被逼绘制此图亦未可知。我王庭对保罗所为,深表遗憾,愿全力协助贵国……”
“协助?”珠帘后,苏婉清的声音清泠如冰裂。她缓步走出,手中托着一个打开的紫檀药盒,盒内绒布上,静静躺着几枚细小如砂的蜡丸。“保罗修士灌下药酒呕血时,本妃留了他的血沫残渣。”她指尖拈起一枚蜡丸,“此乃血沫中析出之物。”蜡丸被捏碎,露出里面几粒极细微的、泛着诡异蓝色金属光泽的晶体。
“此物名‘海魂砂’,产自吕宋外海毒鲉巢穴,研磨熏香,可短暂令人亢奋如狂,神志迷乱,尤善激发宿疾。”苏婉清的目光落在阿尔瓦雷斯斗篷下紧握的手上,“总督阁下袖口沾染的‘麻风脓血’,方才本妃细观,其溃烂边缘隐现蓝芒,触之伴有灼烧般的异香……此绝非麻风,而是‘海魂砂’混合尸毒诱发的‘伪疽’!阁下,”她声音陡然锐利,“您让保罗修士日夜熏燃此毒砂,令他神昏癫狂,再用这张浸透海盗脓血的尸皮诱他绘制航线,最后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送到我王府宴席上……究竟意欲何为?!”
暖阁死寂。权杖上的金珠映着阿尔瓦雷斯骤然收缩的瞳孔。
“呜——呜——”
凄厉的警报铜号声穿透厚厚的地层,如同厉鬼的哭嚎,猛地撞进死寂的暖阁!那是王府最高级别的遇袭警报!
“报——!”浑身浴血的亲卫撞开门,几乎是从台阶上滚下来,“泉州!月港!双屿!烽火台全燃了!黑鲛主力倾巢而出!泉州港……泉州港被火船冲了!”
少年天子霍然起身!权杖顶端的“海神之瞳”在剧烈摇晃中爆射出刺骨的寒芒!那张人皮海图上的黑色箭头,正化作现实中的冲天烈焰!
猫屿炮台已是一片修罗地狱。
佛郎机长炮恐怖的精度撕碎了炮垒胸墙。碎石、冻土、断肢混在一起,滑轨重炮的底座被炸歪,沉重的炮管斜指天空,冒着青烟。“圣菲利佩号”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庞大船影压得更近,侧舷炮口闪烁着准备下一轮齐射的冷光。
“他妈的……滑轨卡死了!”陆九半边脸被碎石划开,血糊住了左眼,他拼命用撬棍别着扭曲的炮轨基座,纹丝不动。观火镜被震碎了一角,靛蓝光带歪斜地扫过混乱的海面。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没全身。
“九哥!水下!”趴在旁边垛口的一个新兵突然嘶声尖叫,指着海鹘号方向。
陆九独眼望去——浑浊的海面下,一串巨大的、诡异的白色气泡正急速向“圣菲利佩号”庞大的船底涌去!气泡串的源头,赫然是海鹘号船船舷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正在喷涌着浑浊液体的暗舱口!那液体入水翻滚,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和腥臭!
“是王妃给的……‘腐海胆’药浆?!”陆九脑子嗡的一声!
那东西是苏婉清用陈氏商行废琉璃渣里的杂质,混入青霉培养失败的腐败霉浆,再加入强腐蚀性硫磺炼出来的怪物!本意是试验琉璃蚀刻,剧毒无比!
浑浊的药浆如同墨汁在海水中急速扩散,所过之处,鱼群翻白!白色气泡串正是药浆腐蚀海水产生的毒气!
“圣菲利佩号”船底,原本光滑的铜木混合覆板,在接触到扩散的药浆瞬间,竟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覆板上迅速蔓延开一片片恶心的、冒着细小气泡的灰白色蚀痕!速度惊人!
“转向!快转向!”圣菲利佩号上终于响起变了调的嘶吼!庞大的战舰开始艰难地扭动身躯,试图逃离那片致命的浑浊!
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