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商公会“瀚海堂”深处的“星图司”，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却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响。巨大的黑色玄武岩星图壁前，严素秋指尖捏着一枚鸽卵大小、用深海寒铁特制的星标，小心地将其嵌入壁上一条流淌着微弱蓝光的轨道节点。星标嵌入的瞬间，那节点光芒猛地一盛，投射出的幽蓝光晕更加凝实，指向星图网络深处一片迷雾笼罩的未知海域。
她身后，一张巨大的紫檀木环形桌案旁，气氛却凝滞如冰。代表户部的胖侍郎额角渗汗，不住地用绢帕擦拭；工部一位员外郎眉头紧锁，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南洋巨商陈氏家主陈万钧，这位掌控着香料群岛近半贸易的海上枭雄，此刻面色沉郁，指尖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被他转得飞快；而来自婆罗洲的土王代表，则披着华丽的锦袍，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着壁上那片被幽蓝光点勾勒出的、标注着“黄金海岸”的诱人区域。
“严司掌，”陈万钧终于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陈家船队，三日内即可备齐远航新洲‘望乡堡’的丝绸、瓷器和药材！光路引航份额，按公会初拟章程，首航船队应独占三成！这……是规矩！”
“规矩？”婆罗洲土王代表嗤笑一声，蹩脚的大周官话带着浓重口音，“陈家主好大的口气！黄金海岸是我婆罗洲世代相传的圣地！岂容外人染指？按我部族古约，凡踏入圣地海域者，需向我王廷缴纳九成收获！这光路份额，自然也应由我王廷裁定！”他刻意强调了“世代相传”和“古约”，目光挑衅地扫过陈万钧。
“荒谬！”工部员外郎忍不住拍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郑和海图乃前朝国士遗泽，光路星图更是皇家学院与公会耗费无数心血复原！岂能以蛮荒旧俗定归属？引航份额分配，自当以船队规模、航行经验、对大周海疆贡献为先！”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暗指陈氏等海商巨擘根基深厚，理应多占。
户部胖侍郎立刻接腔：“王大人此言差矣！公会运转、万国水师维系，耗费何止亿万？光路引航，乃公会核心财源！岂能不问收益？依下官之见，应以竞价为准！价高者得！如此，方能最快筹集朝廷所需财赋！”他小眼睛闪烁着精光，仿佛已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流入国库。
严素秋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目光如同凝固的冰棱，一一扫过桌边神色各异的众人。她走到主位，并未落座，指尖轻轻拂过桌案上那份墨迹未干的《星图引航份额分配暂行条例》草案。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住了所有私语，“今日所争，非一时之利，乃万世之基。”她指向壁上幽蓝流转的星图，“郑公留下这光路星图，是为后人开辟通达寰宇之路，而非圈地为牢，坐收渔利。”
她目光停在陈万钧脸上：“陈家主船队精锐，首航当仁不让。然独占三成，余下份额如何分配？南洋诸国商船、西洲新近申请之佛郎机商会船队、乃至日后新洲土著欲购船通商者，岂非尽皆无路可走？此非公会设立‘寰宇共济’之初衷。”
陈万钧脸色微变，翡翠扳指停止了转动。
严素秋又看向婆罗洲代表：“黄金海岸，公会星图标注清晰，主权争议未明。强行索取九成，与新洲淘金客强占土著祖地何异？公会非劫掠之寇，乃秩序之锚。贵部族若愿签署《万邦海事勘界协议》，公会自当依据协议，保护贵方合法权益。”
婆罗洲代表脸上怒色一闪，却被严素秋冰冷的眼神慑住。
最后，她目光落在户部和工部官员身上：“竞价？价高者得？”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嘲，“敢问两位大人，若有西洲巨贾斥百万金购断通往新洲主要航道之光路份额，以垄断商货，哄抬物价，甚至封锁我大周商船，当如何？此非取利，实为资敌！引航份额，关乎国策命脉，岂是商贾竞价之物？”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户部侍郎的胖脸瞬间煞白，工部员外郎也哑口无言。
“那依严司掌之见……如何才算公允？”陈万钧沉声问道，语气已不复之前的强硬。
严素秋展开手中草案：“公会拟定：引航份额分配，当以‘三基四辅’为纲。” “三基： 其一，船队归属（大周籍贯优先）；其二，航行目标（开拓新域、运送关键物资优先）；其三，过往记录（无海盗走私劣迹、遵守公会法度优先）。” “四辅： 船队规模、船员资质、航行保险、及对公会公共基金（用于维护灯塔、救助海难、更新星图）之贡献度。” “依此细则打分评级，按级分配额度。份额可交易，但需公会备案核准，严禁垄断投机。”她目光如电，“此条例，非为剥夺诸位利益，而是为保此星图航道，成为万邦共享、长久繁荣之通途，而非少数人攫取暴利、引发血海争端之绞索！”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壁上星图幽蓝的光轨还在无声流转。
“报——！”星图司厚重的铜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公会护卫浑身湿透，面色仓惶冲入，“严司掌！马六甲‘观星灯塔’急报！昨夜……昨夜有不明身份死士潜入塔顶光路投射密室！试图破坏‘海神之瞳’核心透镜！虽被击退，但……密室备用密钥铜盘被盗！塔顶守卫三死五伤！”
“什么？！”严素秋霍然起身，案边众人皆惊！
“杜阿尔特参赞……”护卫喘息着补充，“他……他在事发后半个时辰，已乘佛郎机快船‘迅风号’离港！方向……西南外海！”
严素秋脸色瞬间冰寒如霜！备用密钥铜盘！那是投射光路星图的重要组件之一！杜阿尔特！他竟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抢夺这开启新世界大门的钥匙！她猛地看向壁上那片被幽蓝光点标注的、通往新洲的璀璨航路，仿佛看到无数贪婪的黑手，正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伸来。
“传令！”严素秋声音斩钉截铁，“公会‘巡海鹞’全体出动！封锁马六甲以西所有航道！全力追缉‘迅风号’！同时通告南洋诸国港口，悬赏缉拿杜阿尔特及同党！”她眼中寒芒爆射，“星图锁钥之争，这第一刀，终究还是见血了！”
她抓起案上那份《暂行条例》草案，重重拍在桌上，墨迹淋漓的纸页在烛火下如同凝固的血痕。 “引航条例，即日生效！凡欲登船破浪者，先守我公会法度！凡觊觎星图者，必遭万国水师雷霆之击！”话音未落，她已抓起佩剑，转身大步流星冲出星图司，夜风中只留下冰冷的一句，“陆九！随我登船！猫屿炮台太远，这次，我们自己把钥匙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