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是第一个叛徒。
踏入森林边缘不到十丈,苏婉清便嗅到了那股味道。不是腐烂枝叶的土腥,不是奇异花朵的甜腻,而是更深层、更顽固的东西——一种铁锈混合着甜腥的、如同陈旧血痂被水汽浸泡后散发的、令人喉头发紧的恶浊。它丝丝缕缕,缠绕在盘曲的树根缝隙,沉淀在厚厚腐殖层深处,粘附在湿滑的苔藓表面。这是血线虫巢穴的气息,郑和手札里描述过的“死地之息”。
她停下脚步,身后紧跟着的林微和八名精挑细选、脸上涂满刺鼻药膏的护卫也瞬间屏息。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巨大蕨叶上凝结的水珠滴落腐叶的“嗒、嗒”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苏婉清抬起手,没有指向任何具体方向,只是缓缓摊开五指。掌心躺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的白色玉石。玉石表面温润无光,但当她指尖轻轻拂过,石心深处竟隐隐透出一圈极淡的、近乎透明的乳白光晕。光晕如同活物般微微脉动,指向左前方一片被藤蔓完全遮蔽的阴暗区域时,光芒陡然变得凝实清晰。
“那边。”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水滴声淹没。
护卫队长张魁(郭振旧部,脸上刀疤在药膏下更显狰狞)打了个手势,两名手持特制长柄钩镰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摸上前,小心翼翼拨开垂挂如帘幕的粗壮藤蔓。一股浓烈了数倍的腥甜恶臭扑面而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半步,掩住口鼻。
藤蔓后,是一片林中罕见的、被几株巨大枯树环绕的小小洼地。洼地中央,浑浊的泥水形成一个小潭,水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泛着油光的暗红。潭边泥地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针尖戳刺过。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泥水边缘和枯树暴露的根系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胶冻状的粘稠物质,里面隐约可见无数细如发丝的红色线虫在疯狂地蠕动、纠缠!
“虫巢……”林微的声音发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天前,就是这些看不见的恶魔,在她体内啃食,差点要了她的命。
苏婉清却像是没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目光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过洼地四周。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小潭对面、紧挨着一株巨大枯树根部的阴影里。那里,几株形态奇特的植物顽强地生长着——叶片肥厚,呈深邃的墨绿色,叶脉却是醒目的银白色,更奇特的是,每片叶子都分裂成五个尖锐的角,如同墨绿色的五角星!
星形草!
郑和手札记载的唯一能克制血线虫的救命之物!它们就长在这片死亡之地的中心!
“药锄。”苏婉清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一名护卫立刻递上一柄特制的短柄药锄,锄刃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是淬过剧毒,专门用来对付可能靠近的毒虫。苏婉清接过药锄,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要踏入那片散发着致命气息的泥沼!
“王妃不可!”林微和护卫们异口同声惊呼,张魁更是抢前一步拦在苏婉清身前,“属下去!”
“你分不清哪株药性最佳。”苏婉清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些星形草上,“叶片边缘锯齿深、叶脉银线亮者,驱虫之效最强。你们守好外围,防备活物,这里的死物,”她顿了顿,“我来对付。”
她推开张魁,靴子毫不犹豫地踏入暗红色的泥水中。粘稠冰冷的泥浆瞬间没过脚踝,发出“咕嘟”的轻响。潭底似乎有无数的东西被惊动,泥浆表面泛起剧烈的涟漪,隐约可见更多的红线在浑浊中疯狂窜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张魁等人迅速散开,背对洼地,弩箭和火铳警惕地指向四周幽暗的丛林。林微则死死盯着苏婉清的脚下,手指扣在腰间短铳的扳机上,掌心全是冷汗。
苏婉清的动作快得惊人。她似乎完全无视了脚下泥潭的恐怖,几步就跨到枯树根部,药锄精准地探入星形草根部松软的泥土。锄刃轻轻一撬,一株完整的、根系带着湿润泥土的星形草便被挖出。她看也不看,反手将其丢入身后一名护卫迅速撑开的、内衬油布的药篓中。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
她的动作流畅、稳定,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每一次下锄,都精准地避开星形草脆弱的根系,每一次挖掘,都只取药性最盛的那几株。泥浆在她脚下翻滚,红线虫似乎被这闯入者激怒,有几次甚至试图顺着她的靴子向上攀爬,但接触到靴面上涂抹的特制药膏时,便如同被烙铁烫到般剧烈扭动着缩了回去。
就在她挖起第七株、也是最大最完整的一株星形草时——
“呜——呜——呜——”
一阵低沉、悠长、如同海螺号角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森林深处传来!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韵律,在死寂的林中回荡!
紧接着,四周的丛林如同活了过来!无数细碎的脚步声、枝叶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影影绰绰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浮现,迅速逼近!他们脸上涂抹着比上次更加狰狞复杂的油彩,眼中闪烁着比血线虫更加冰冷嗜血的光芒!为首的,赫然是上次在岸边用骨矛对准林微的那个高大土著首领!他身边,站着一个身形佝偻、披着斑斓羽毛斗篷、脸上覆盖着一个扭曲木质面具的老者,那低沉的海螺号角声,正是从他手中的一个巨大海螺中发出!
“是他们的巫师!”通译官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他在召唤森林的怒火!”
“保护王妃!结圆阵!”张魁的咆哮如同炸雷!护卫们瞬间收缩,将还在泥潭中的苏婉清和拿着药篓的护卫围在中心!弩箭上弦,火铳平端,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幽暗中闪烁,对准了从林间步步紧逼的土著战士。
气氛瞬间凝固,如同拉满的弓弦!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意和血腥的恶臭!
土著战士们停下脚步,冰冷的弓箭和长矛直指圈内。巫师面具下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护卫的肩膀,死死盯住了泥潭中那个素白的身影,和她手中那株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星形草。他口中发出一种嘶哑、古怪的音节,如同毒蛇的嘶鸣。
通译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翻译:“他……他说……那是森林之神的头发……凡人窃取……必须用血……献祭……”
献祭!
土著战士们发出一阵低沉的、野兽般的咆哮,手中的武器又向前逼近了一步!箭尖几乎要触碰到护卫的皮甲!
圆阵中心,苏婉清终于缓缓直起身。她手中还捏着那株沾着泥浆的星形草,清冷的眸子越过护卫的肩头,毫无惧色地迎上巫师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眼睛。
她没有看那些指向她的冰冷武器,目光却落在了外围一个被两名土著战士架着的年轻男子身上。那男子面色蜡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嘴角不断溢出带着泡沫的黄绿色粘液,腹部诡异地高高隆起——症状和被血线虫折磨致死的水兵一模一样!
“血线虫,”苏婉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剑拔弩张的杀意,她举起手中的星形草,“这个,能救他。”她指向那个垂死的土著青年。
通译官几乎是哭喊着把这句话翻译过去。
巫师的动作明显一滞。面具下的目光在那垂死的青年和星形草之间飞快地游移。周围的土著战士也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嗜血的咆哮声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的低语。
苏婉清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应。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她竟然从药篓中取出一株较小的星形草,用指甲掐断一片肥厚的墨绿色叶片!
碧绿色的、带着奇异清香的汁液瞬间从断口渗出。
在土著战士惊愕的目光和护卫们倒吸冷气的瞬间,苏婉清毫不犹豫地俯身,将那片滴着汁液的叶片,用力按在了自己裸露的、沾着泥浆的小臂上!
汁液接触皮肤的刹那,一股清凉之意迅速扩散。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她小臂皮肤下,那些原本因泥潭浸泡而显得更加清晰的、细微的血管纹路中,竟有数条细如发丝的红色线虫如同受到致命刺激般疯狂地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