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第一个撕裂者。
不是海风的呼啸，不是巨浪的拍击，而是钢铁在哀鸣。沉重、刺耳、带着金属筋骨被强行扭曲的嘎吱声，在“定波号”船壳深处持续不断地传出，混杂着蒸汽轮机歇斯底里的咆哮，如同濒死的巨兽在狭窄的熔炉里疯狂挣扎。每一次巨浪砸上船艏，整艘战舰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在无尽的黑夜中解体。
舰桥内，灼热如同盛夏午后的铁匠铺。仪表盘上，那根代表着蒸汽压力的漆红指针，死死钉在标度盘尽头那道刺眼的、预示毁灭的红色刻线之上，一动不动，固执得令人绝望。轮机舱通过传声铜管不断传来轮机长老刘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吼叫，被轮机轰鸣切割得断断续续：
“…顶…顶不住了！…主轴…轴承过热！…嘶…快熔了…泄压！…必须泄压！…不然炸了！…”
郭振如同铁铸般钉在舵轮前。汗水在他古铜色的脸上冲刷出道道油亮的沟壑，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冰冷的黄铜舵轮上，瞬间化作白烟。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浓重雨幕和翻滚浪墙遮蔽的、仿佛永恒不变的海平线。望乡堡的方向。时间，每一息心跳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泄压？”郭振的声音不高，却像烧红的铁块砸在冰面上，瞬间冻结了舰桥内所有充满恐惧的目光。“泄多少压？泄了压，轮子还能转吗？”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锋刮过身后脸色惨白如纸的副官，“还有多远？！”
副官看了一眼湿漉漉的海图，又抬头望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声音发颤：“按…按推算…至少还有一个半时辰！风浪太大！定位星…一颗都看不见！航迹推算误差…太大！”
一个半时辰！三个小时！轮机随时可能爆炸！望乡堡的烽火，或许早已燃尽！
郭振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舵轮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指骨瞬间见血！
“传令轮机舱！”郭振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钢铁的哀鸣和蒸汽的嘶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给老子听着！刘老栓！我不管你是拿命去顶！还是拿香炉拜它！再给老子撑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轮子必须转！船必须往前！一个时辰后——”他喘着粗气，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要是轮机还活着，老子给你磕头！要是爆了炸了，我们一起喂鱼！要是船慢了……”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一个近乎野兽般的低吼，“误了望乡堡，老子拧下你的脑袋当炮塞子！”
命令通过铜管传下去。轮机舱陷入死寂般的沉默，只有轮机的狂暴嘶吼依旧。片刻之后，传声筒里传来轮机长老刘带着哭腔、却同样近乎疯狂的嚎叫：“…郭疯子！…老子操你祖宗！…拼了！…弟兄们！把压舱石！把能烧的！全他妈扔锅炉里！…给老子烧！烧出阎王爷的火！”
绝望的命令，点燃了轮机舱内最后的疯狂。沉重的压舱石被撬起，推进喷吐烈焰的炉门；备用的、甚至沾满油污的缆绳、废弃的木板，一切能燃烧的东西被疯狂地投入。炉膛内瞬间爆发出更加恐怖的炽白光芒，火舌如同地狱恶鬼般舔舐着增压过度的管道壁！整个轮机舱被映照得如同炼狱，温度飙升！水兵的皮肤开始起泡，防护服发出焦糊味！轮机在超极限的负荷下发出更加凄厉、仿佛随时崩解的尖啸！
“定波号”如同被巨灵神狠狠踹了一脚，巨大的明轮在沸腾的海水中爆发出最后一股绝望的推力！船体以一种近乎自杀的姿态，硬生生撞开一道接一道的滔天巨浪，向着那片吞噬生命的黑暗，向着那未知的战场，做最后的冲刺！船壳各处传来的金属撕裂声，如同为它奏响的挽歌。
望乡堡。
黎明前的黑暗，被另一种更加刺目的光芒撕碎了。
燃烧！
粗陋的原木寨墙在熊熊燃烧！火光冲天，将简陋的码头、堆积的货物、简陋的棚屋映照得一片血红！浓烟滚滚，裹挟着尸体烧焦的恶臭和呛人的松脂烟味，笼罩着这座初生的堡垒。火箭如同扑火的毒蝗，带着尖锐的嘶鸣，持续不断地从海面上射来，钉在木墙上、屋顶上、地面上，引燃更多的火头！
“顶住！顶住！盾牌举高！”守备官赵把总的嗓子早已喊破，半边脸被浓烟熏得漆黑，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他挥舞着缺口的长刀，嘶哑地用刀背敲打着身边一个被火箭吓懵、蜷缩在残破木盾后的年轻兵丁，“起来！杂种！不想死就起来！对准那些往梯子上爬的畜生！射！射死他们！”
简陋的寨墙下，潮水般的海盗如同嗅到血腥的蚂蚁，扛着简陋的木梯，嚎叫着向上攀爬！他们脸上涂着怪异的油彩，赤裸的上身刺满狰狞图腾，眼中闪烁着纯粹的杀戮欲念。“血锚”的黑旗在混乱的海滩上猎猎飞舞。更远处，海盗的快船如同嗜血的鲨群，在破晓前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船艏的火炮不时喷吐出致命的火光，将一枚枚实心弹丸狠狠砸向堡垒内部，摧毁着本就有限的防御工事！
血腥气浓稠得化不开。寨墙上下，到处是倒伏的尸体和残缺的肢体。有穿着破烂号衣的堡兵，有只裹着兽皮的海盗，甚至夹杂着几个躲闪不及的商人或工匠。哀嚎声、咒骂声、兵刃碰撞声、火铳的爆鸣声……汇成一片地狱的交响。
“赵把总！西墙！西墙快顶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百夫长踉跄着跑来，指着西侧一段被两发炮弹接连命中、已经摇摇欲坠的寨墙，“独眼鲨亲自带人冲上来了！弟兄们快拼光了！”
赵把总血红的目光投向西方。火光中，一个魁梧如熊、左眼裹着染血皮罩的巨汉，正挥舞着一柄巨大的钉头锤，如同人形攻城锤般狠狠砸在破损的墙垛上！碎石木屑四溅！在他身后，数十名精锐海盗顺着墙体的缺口猛扑上来，与残存的守军绞杀在一起！守军在节节败退！
完了！ 赵把总的心沉入了冰冷的深渊。援军在哪里？郭将军的“定波号”在哪里？难道……望乡堡的结局，注定是今夜这场血腥盛宴的开胃菜？
就在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即将缠绕住他心脏的瞬间——
呜————！
一声低沉、悠长、穿透一切喧嚣与炮火的汽笛声，如同来自洪荒巨兽的号角，陡然撕裂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帷幕！
这声音是如此陌生，如此洪大，带着一种非人的、金属的质感，瞬间压制了战场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为之一窒！厮杀的士兵下意识停下了挥舞的刀剑，攀爬的海盗愕然抬头，就连独眼鲨砸向墙垛的重锤也停留在半空！
海面上！
就在海盗快船的后方，那片被硝烟和黑暗笼罩的海域深处，一道巨大得令人窒息的阴影，劈开翻腾的墨色海水，如同从深渊中崛起的钢铁岛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撞破浪墙，蛮横地闯入战场！
是船！一艘船！ 但它是如此巨大！如此狰狞！ 它没有高耸的桅杆和张扬的风帆，庞大的身躯覆盖着冰冷的铁灰色装甲板，在燃烧的海岸火光映照下，反射着死神般的光泽！船身两侧，两个巨大的、如同地狱磨盘般的明轮，正以狂暴的姿态疯狂搅动着海水，掀起滔天的白色浪墙！滚滚的黑烟，如同它暴怒的吐息，从船体中后部狰狞的烟囱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舰艏！一面巨大的、靛蓝色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展开！金色的船锚与算盘图案，在火光与晨曦的交错中，刺眼夺目！
海商公会！寰宇第一舰队！定波号！
“援军！是我们的船！”赵把总第一个回过神来，破裂的嘶吼带着狂喜的哭腔，如同垂死者抓住了救命稻草！“兄弟们！是天兵！天兵到了！杀！把这些畜生赶下去！”
绝望瞬间点燃成狂热的斗志！残存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不顾一切地扑向涌上来的海盗！
海面上，海盗的快船陷入一片恐慌的混乱！那艘钢铁巨兽带来的压迫感是毁灭性的！“是…是妖船！大周的妖船！”海盗们惊恐的叫喊此起彼伏。
“慌什么！”独眼鲨的独眼死死盯着那艘破浪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