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下任我逍遥行最新章节列表 > 第117章 异教惑人心
  腊月初八的京师街头,哈气成霜。前几日佛郎机使团带来的新奇骚动尚未完全平息,城隍庙斜对角的“德仁堂”药铺门前,又撑起了一面小小的、用简陋木架支着的白布棚子。棚子下,一张旧方桌,两把条凳。桌前立着个身形瘦高、穿着浆洗发白的黑色棉布修士袍的中年男人。他有着深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稀疏的褐色头发贴在头皮上,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便是佛郎机天主教会派来的传教士之一,罗德里格斯神父。
  他的汉语极其生硬,带着浓重的异国腔调,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石块。“迷……途的羔羊……”他艰难地发音,目光急切地扫过面前稀稀拉拉、裹着厚厚棉袄、揣着手好奇观望的十几个路人,“上帝……派遣他的独生子……降生凡间……”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纸张粗糙的册子,封面印着一个被钉在木头十字架上的赤裸男人像。“看!这就是……圣子耶稣!为……替你们赎罪……甘愿受死!”他用枯瘦的手指戳着那幅线条僵硬的版画。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和嗡嗡的议论。 “嘿,瞧那画上的,光溜溜钉着,多寒碜人……” “赎罪?俺们祖祖辈辈种地交皇粮,犯啥罪了?” “听说是佛郎机蛮子的神?那不就是邪神吗?拜了会不会招灾?” 也有人露出些微的怜悯:“唉,看着怪可怜的……”
  罗德里格斯神父对这些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焦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背脊,声音拔高,试图盖过那些窃窃私语:“上帝……全知全能唯一真神!不信者……死后灵魂……坠入地狱永受……硫磺火湖煎熬!”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从脚下的藤条篮子里拿出几个小小的、用劣质锡片打造的十字架,“信……信上帝者!得……永生!入天国!福泽……庇护子孙!”他颤抖着手,将十字架向前递去,“悔改吧!接受……救赎!免费……恩赐!”
  几个穿着破袄、瑟缩在人群边缘的老弱乞丐和妇孺,看着那亮闪闪(虽然粗糙)的小十字架,眼神里流露出渴望。恩赐?免费?这对于挣扎在寒冬边缘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犹豫着往前蹭了一步。
  “呔!哪里来的妖僧!在此蛊惑人心!”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人群哗地分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书生挤了进来,正是城南“明伦书社”的教书先生程颐。他脸色铁青,指着罗德里格斯神父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尔等化外蛮夷,不识圣贤之道!竟敢在我皇城脚下,公然宣扬此等无父无君、悖逆人伦之邪说!什么唯一真神?置我煌煌大周列祖列宗、孔孟圣贤于何地?什么地狱火湖?全然是恫吓无知妇孺之妖言!尔等是受何人指使?欲乱我民心乎?”
  程颐的声音洪亮,引经据典,瞬间点燃了围观人群中被新奇和怜悯暂时压下的本能警惕和儒家正统意识。 “就是!咱大周自有神明!关帝爷、观音菩萨、太上老君……” “对!还有咱们的祖宗!逢年过节都得祭祀!拜他们的神,祖宗就不保佑了!” “我看就是不安好心!撺掇人不敬祖宗,不忠君王!” 议论声陡然变得激烈而充满敌意。那几个原本想上前拿十字架的妇孺吓得连连后退,缩回了人群。
  罗德里格斯神父被程颐的厉声呵斥和周围陡变的敌意惊得后退一步,脸色更加惨白。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那生硬的汉语却在愤怒和恐惧中变得更加破碎:“谬……谬误!上帝……仁爱!不是……妖……”他的辩解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
  “滚回去!” “妖僧滚出大明!” 几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开始推搡起那个简陋的布棚。
  “住手!”一声清泠的女子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看似普通、挂着厚实青布棉帘的乌篷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街角。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素净如雪的脸庞,正是苏婉清。她并未下车,只是透过车窗,目光平静地扫过混乱的现场,落在狼狈不堪的罗德里格斯神父身上,又掠过激愤的程颐和人群。
  “程先生,”苏婉清的声音依旧平静,“此人乃外邦使团随行僧侣,纵有言语不通、教义迥异之处,亦不宜当街羞辱驱赶。徒增纷扰,有碍观瞻。”她的目光转向罗德里格斯神父,“神父,京师乃天子脚下,万民各有其信,各有其宗。宣教布道,当循规守法,尊重此地民情风俗。若再如此喧哗争执,惊扰百姓,自有巡城兵马司依律处置。”
  她的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却自有一股无法反驳的威严。程颐张了张嘴,想反驳“尊重民情风俗”不等于纵容邪教,但面对王妃,终究不敢造次,愤愤地一甩袖子,哼了一声,挤出人群走了。围观的人群在王府马车的威慑和苏婉清平静的目光下,也讪讪地散了开去,只留下罗德里格斯神父呆立原地,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在寒风中茫然失措地划了个十字。
  王府,苏婉清的书房。暖炉驱散了冬日的严寒,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书案上,摊开着两份刚刚送到的文书。
  第一份来自林微执笔的“新洲异种考析组”第一期简报。绘有精细插图的几页纸上,详细描述了玉米和马铃薯在皇庄暖房隔离区内的初步生长状态、性状观察,以及对其主要成分(淀粉含量极高)的分析。结论谨慎乐观:此二物确具高产、耐瘠薄潜力,若大面积引种成功,或可缓解北方旱地及南方山地之粮困。简报最后附了一页,则是对几种药用植物的初步检验报告,尤其是对那种暂命名为“赤血藤”的暗红色根茎的药理验证,确认其止血镇咳效果显著强于当归三七,但对苏婉清提出的“其性燥烈,易伤阴血,需配伍调和”的标注加了着重号。
  第二份,却是一本装订简陋、用大周官话誊写的册子,封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圣教要理问答》。旁边附着一张字条,署名是京师天主堂罗怀中(即罗德里格斯)。字条语气谦卑,恳请王妃殿下“拨冗垂览”,称此乃“普世真道,救灵良方”,并提及已在京师开设“仁慈堂”,收留无家可归之孤儿弃婴,教授识字、算数及“圣道常识”,“恳请王妃慈悲,予以照拂”。
  苏婉清的目光在简报和那本《圣教要理问答》上来回扫过。玉米马铃薯的图样生机勃勃,代表着土地的希望;而那本册子里僵硬拗口的教义译文,却透着一股要将灵魂从现世抽离的冰冷力量。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老师,”林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捧着一叠新的草药标本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案头那本刺眼的《圣教要理问答》,眉头顿时蹙起,“这些佛郎机僧侣,动作倒是快。城西那座废弃的‘积善堂’被他们盘了下来,挂上了‘仁慈堂’的牌子。这几日,借着施舍米粥和旧衣,还有免费给穷苦人瞧病的名头,确实收拢了不少人心。尤其是那些孤儿和走投无路的老人。”她将标本放下,语气带着忧愤,“他们教孩子唱的‘圣歌’,里面全是‘弃绝尘世’、‘唯信天主’的词儿!这哪里是救人?这是在挖大周的根基!更可虑的是,他们借着行善看病,暗地里打探消息!昨日就有巡城的兄弟发现,一个自称‘教友’的家伙,在码头附近鬼鬼祟祟地记录船号!”
  “义诊?”苏婉清抬起眼帘,似乎捕捉到了关键,“用的什么药?”
  “多是些简单的金创药和驱寒的姜汤,”林微答道,“但他们带来的那种‘圣水’(一种普通的蒸馏水),被吹得神乎其神,说是能治病驱邪。最麻烦的是,他们用免费的行医施药作为诱饵,要求接受救助的人必须去听他们布道,甚至要求‘悔改’、‘受洗’。已有不少走投无路的贫民,为了一口饭、一件衣,便入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