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下任我逍遥行最新章节列表 > 第123章 火牛吼矿山
  隆冬时节,北风卷着煤灰和冰碴子,在光秃秃的山脊间打着旋,发出凄厉的哨响。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湿冷的泥土腥气,还有积年累月渗透进每一寸岩石缝隙的、浓得化不开的煤烟味。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的疮疤,狰狞地匍匐在山脚。坑底深处,是终年不见阳光、被油灯和火把熏得黝黑的矿洞入口。粗大的原木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坑道顶壁,冰冷的地下水如同贪婪的毒蛇,无时无刻不在岩缝中渗出、汇聚、滴落,在坑道底部形成一片片幽深、散发着恶臭的积水洼。
  “咚!咚!咚!” 沉重的凿击声和拖拽矿石的号子声在深邃的巷道里沉闷地回荡,如同垂死巨兽的心跳。衣衫褴褛、面色黧黑的矿工们佝偻着腰背,在昏暗的光线下挥汗如雨。他们或用鹤嘴锄艰难地刨着煤壁,或将沉重的装满原煤的藤筐拖向井口辘轳。每一次吞咽浑浊的空气,都带着煤尘的颗粒感;每一次挪动脚步,黏腻冰冷的积水便浸透破烂的草鞋,寒气直钻骨髓。
  “王把头!三号巷子又渗水了!快淹到腰了!弟兄们实在挖不动了!”一个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矿工踉跄着跑到监工面前,声音嘶哑地喊道。
  被称作王把头的监工是个满面风霜的老矿工,他撩开厚重的棉帘,一股更浓烈的湿冷腥气扑面而来。他探头看了看幽深巷道里那不断上涨、反射着油灯火光的浑浊水面,又听着巷道深处传来的、矿工们在齐膝深冷水中拖动煤筐时发出的沉重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布满皱纹的脸上沟壑更深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如同破风箱:“抽!让井口那几个小子再加把劲!多添几个人手摇辘轳!能抽多少是多少!这鬼地方,水就是阎王爷的舌头,舔着脚后跟要人命!”
  井口,巨大的木制辘轳被几个精壮的汉子奋力摇动着,粗大的绳索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下方吊着的巨大皮囊被提出水面,哗啦倾倒出巨量浑浊的泥水,旋即又被放入漆黑的井下深处。效率低下得令人绝望。矿工们的体力如同这辘轳上的绳索,在刺骨的冰冷和永无止境的重复中,被一点点绷紧、磨损、消磨殆尽。
  “这样下去不成……”王把头望着井口忙碌却杯水车薪的景象,又回头望向身后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靠近矿坑边缘的开阔场地——那里,一座庞大、怪异、通体刷着防锈桐油的钢铁巨物,正静静地蹲伏在寒风中。
  这就是皇家格物院天工所送来的“神器”——“火牛机”!它是陆九团队呕心沥血的巅峰之作:巨大的铸铁底座深埋入冻土,其上耸立着两人高的双层气缸,黄铜铸造的活塞连杆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啮合的巨型齿轮组传递着无形的力量,最终连接到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大铸铁传动轴上。轴的一端,延伸出矿坑边缘,悬吊着两排巨大的、乌黑的铸铁链斗!链斗下方,便是矿坑深处积水最严重的区域!
  此刻,这台庞大的机器周围,气氛却比冰冷的空气还要凝固。天工所的几位工匠学徒正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检查调试。工部派来“观摩学习”的员外郎郑知俭,裹着厚厚的狐裘,抱着一个暖炉,脸色却比飘落的雪花还要白。他远远地站着,眼神里充满了对这钢铁巨兽的恐惧和排斥,嘴里念念有词: “奇技淫巧……奇技淫巧啊!这铁疙瘩,浑身透着戾气!如此庞大之物,强行压在山脉龙脊之上,若惊扰了地脉龙气,引发山崩地陷,谁来担责?谁来担责啊!” 他身边的几个工部小吏也频频点头,面露忧色。
  “郑大人,此言差矣!”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陆九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棉袄,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大步走到郑知俭面前,指着远处矿洞口那些在冰冷积水中挣扎的模糊身影,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您听听那些矿工的咳嗽声!看看他们身上的冰碴子!再看看这辘轳!人力抽水,杯水车薪!地下水就是悬在淮南煤矿头顶的刀!‘火牛机’若成,便是斩断这把刀的利器!让矿工少泡一天冷水,少吸一口浊气,少一点塌方水淹的性命之忧!这才是真正的‘仁政’!比您口中那些虚无缥缈的‘龙气’实在得多!”
  郑知俭被陆九的气势慑得一窒,脸皮涨红,却又不敢真跟这位深得摄政王信任的“奇技狂人”硬顶,只能讪讪道:“陆山长……下官……下官也是忧心社稷安危……”
  陆九不再理他,转身朝着机器旁的工匠们吼道:“都准备好了吗?” “山长!一切就绪!风箱试过了!”一个工匠学徒大声回答。
  “好!”陆九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淮南大地蕴藏的力量都吸入胸膛。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如同金石交击,穿透了风雪:“点火!开闸!送气!让这‘火牛’——吼起来!”
  轰! 巨大的投煤口被拉开,锃亮的上等婆罗洲烟煤块如同黑色的瀑布倾泻而入炉膛!几名赤膊壮汉拉动巨大的风箱把手,强劲的气流瞬间灌入炉底!
  呼隆隆——! 炉膛内沉闷的轰鸣声骤然响起,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蹿升,舔舐着巨大的双层锅炉炉壁!滚烫的蒸汽在密闭的管道和气缸内疯狂积蓄、膨胀、压缩!压力表的指针开始剧烈跳动!
  嘎吱……嘎吱…… 巨大的黄铜活塞连杆在庞大蒸汽压力的推动下,开始极其缓慢、沉重地上下往复运动!每一次运动,都带动着地动山摇般的巨大齿轮组发出艰涩的咬合转动声!那根粗壮无比的铸铁传动轴,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的脊骨,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与呻吟!
  轰隆!轰隆! 链条传动系统被彻底带动!悬在矿坑边缘的两排巨大乌黑链斗开始转动!它们沉重地、坚定地探入幽深矿坑底部那浑浊的积水潭中!如同两只贪婪的钢铁巨爪,每一次沉入,都激起巨大的水花,每一次提起,都带着满满一斗浑浊腥臭的地下水!
  哗啦——!哗啦——! 巨大的水斗被提升到坑沿,冰冷浑浊的地下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进预先挖好的巨大排洪渠中,奔腾着流向远方!其水量之巨,速度之快,远超最精壮的汉子摇动辘轳十倍的效率!冰冷的水流撞击渠壁的轰鸣声,与“火牛机”本身那沉重、规律、仿佛永不停歇的“轰隆——轰隆——嘎吱——嘎吱——”的巨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前所未闻、震人心魄的工业轰鸣!
  这声音,低沉、浑厚、充满了原始而磅礴的力量!它盖过了北风的呼啸,压倒了矿洞深处凿石的叮当,甚至让整个八公山矿区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如同大地深处,一头被束缚了亿万年的蛮荒巨兽,终于挣脱了锁链,发出了撼天动地的咆哮!
  王把头和他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矿工们,全都惊呆了!他们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疲惫,泥浆顺着脸庞流下也浑然不觉。他们只是僵立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着那吞云吐雾(锅炉烟气)、力拔山河(链斗提水)的钢铁巨兽!
  “神……神迹啊!”一个老矿工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朝着“火牛机”的方向连连磕头。
  “吼……吼起来了!真的吼起来了!”王把头喃喃自语,伸出粗糙皲裂的手,接住一团从排洪渠溅起的冰冷水花,感受着那真实的冲击力,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滚烫的泪水,“有救了……兄弟们有救了!不用天天泡在冰水里等死了!”
  矿坑底部,原本齐腰深、阴冷刺骨的积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冰冷的脚踝暴露在稍显干爽的空气中,让那些还在拖拽煤筐的矿工们也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脚下。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如同电流般在他们僵硬冰冷的身体里流窜。
  “成了!成了!哈哈哈!”陆九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漫天飞舞的煤灰水汽中,挥舞着手臂,像个孩子般放声大笑,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喜悦和自豪。他身上那件油污的工装,此刻仿佛成了最荣耀的勋章。
  远处,裹着狐裘的郑知俭和他那些工部随员,脸色煞白如纸。他们被这钢铁巨兽的咆哮和气魄彻底震慑,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