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下任我逍遥行最新章节列表 > 第126章 议会起波澜(上)
  这里的空气与紫禁城东暖阁的沉重截然不同,混杂着新伐木材的松香、皮革鞣制的微腥,以及窗外飘来的、新垦土地翻出的湿润泥土气息。议事厅陈设简朴实用,一张巨大的长条木桌占据中央,桌面甚至能看到清晰的木纹节疤。此刻围桌而坐的,是一群构成奇特、代表着望乡堡乃至整个新洲东海岸权力核心的人:
  驻军长官、千户雷彪:四十余岁,面庞黝黑粗糙如风化石,腰挎长刀,坐姿笔挺如枪,眼神锐利如鹰隞扫视全场。他是这片新大陆秩序的武力基石。
  海商公会驻新洲首席理事沈墨:精明干练,穿着利落的深蓝公会制服,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一枚黄铜算盘,眼神冷静,计算着每一寸利益。
  “金山商会”会长赵大镛:刚从内陆金矿区风尘仆仆赶回,须发间还沾着金粉,肥胖的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声音洪亮,透着一股草莽暴发户的粗豪之气,代表着蜂拥而至的淘金者利益。
  “拓荒社”社长陈启:一位饱读诗书却不得志的举人,此刻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坚定中带着文人的理想主义色彩。他的“拓荒社”吸纳了大量失地农民和手工业者,是开拓内陆农业垦殖区的主力。
  阿尔冈昆部落联盟代表,“渡鸦”:那位曾在总督府中秋夜宴上对大周人乡愁有过深刻洞察的老萨满。他披着绘有部落图腾的厚重毛毡,颈挂熊齿项链,沉默地坐在末席角落,如同磐石般沉稳,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言辞的表象。他是这片土地古老主人的声音。
  总督李牧:端坐主位,额头沁着细微的汗珠。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沾着泥土、字迹潦草的紧急文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诸位,”李牧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将文书重重拍在桌上,“昨日午后,拓荒社第三垦殖区,与金山商会‘富源’金矿的护矿队,在‘灰狼岭’地段爆发械斗!死三人,伤二十余众!冲突起因,乃商会护矿队越界强占拓荒社已开垦月余、播种冬麦之熟地百余亩!拓荒社青壮阻拦,口角升级,继而刀斧相向!”
  “放屁!”赵大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乱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面的陈启脸上,“灰狼岭那地界,老子半年前就插了‘金山’标记桩!底下有金砂!是陈启的人贪心不足,拔了老子的桩,偷摸着开荒种地!现在倒打一耙?!”
  陈启脸色铁青,毫不畏惧地迎上赵大镛凶狠的目光,文人风骨此刻化为铮铮铁骨:“标记桩?赵会长好大的威风!随意插根木头棍子就敢圈地?《望乡堡拓荒条例》写得明明白白!生地开垦,需向总督府报备,经公会测绘司核定无矿脉争端,再行分配!你‘富源’金矿报备范围在岭西!岭东灰狼坡,是我拓荒社按律申报、测绘司核定、总督府批复的农垦区!界线分明!是你商会仗着人多势众,见岭东土质松软,掘金更易,故而强占!我社社员守护家园田地,何错之有?!”他猛地转向渡鸦,“渡鸦长老!那片土地,更是阿尔冈昆部族传统的春季渔猎区!他们部落的标记,是刻在百年老树上的!敢问赵会长,你的木桩,比得上大地的记忆吗?”
  渡鸦缓缓抬起头,苍老的声音如同地底流出的溪水,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片山坡,我的祖父的祖父,就在那里猎鹿。树上的刻痕,记录着部族的足迹。土地,不属于任何插下的木桩,它属于天空、河流和我们共同呼吸的空气。流血……只会让大地哭泣。”
  “哭个屁!”赵大镛梗着脖子,对渡鸦的“神神叨叨”嗤之以鼻,“老子只知道,金子在土里埋着,挖出来就是钱!养活几千号矿工弟兄!种几颗麦子能值几个钱?总督大人!”他转向李牧,语气带着逼迫,“内陆金矿是您报给朝廷的功绩!耽误了黄金产量,朝廷怪罪下来,您担待得起吗?依我看,这事儿简单!灰狼岭有金砂,就该优先开矿!拓荒社的地,总督府另划一块荒地补偿就是!死伤的人,商会赔银子!一百两一个!”
  “一百两?!”陈启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三条人命!你当是买牲口吗?!还有那百余亩熟地,社员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洒下的汗水和麦种,是你用荒地能补偿的吗?!况且,阿尔冈昆部族……”
  “够了!”李牧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垦殖与采矿、大周移民与原住民、公会商贾与拓荒移民……种种矛盾在这片远离中枢、律法难以时刻覆盖的新土地上交织爆发。他固然手握朝廷赋予的“专断之权”,但每一次强力弹压,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水,只换来更激烈的反弹和更深的积怨。朝廷的律令文书辗转万里,往往缓不济急,而且难以应对此间层出不穷、盘根错节的本地化冲突。总督府那套传统官僚体系,面对这爆炸式的增长和复杂的利益群体,已然左支右绌,效率低下!
  他环视着桌边代表各方势力、争执不休的面孔。雷彪代表武力,沈墨代表商业利益,赵大镛和陈启代表移民内部撕裂的利益,渡鸦代表无法忽视的本地声音……缺一不可,却又水火难容。一个大胆而迫不得已的念头,再次强烈地浮现出来。
  李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决断和一丝试探的语气开口:
  “吵!吵能解决问题吗?雷千户的兵,能天天守在灰狼岭给你两家划界?能去给每一个部落刻痕树当守卫?”他的目光扫过赵大镛和陈启,两人被他看得气势一窒。
  “朝廷自有法度,然鞭长莫及,此地情势瞬息万变!”李牧的声音提高,指着窗外那片辽阔而充满生机与混乱的土地,“望乡堡不是京师!此地之事,需合此地之力,断此地之是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一字一句道:“本督提议:即刻成立‘新洲东岸咨议局’!由驻军长官雷彪千户、海商公会理事沈墨、金山商会代表赵大镛、拓荒社代表陈启、以及阿尔冈昆部族代表渡鸦长老,共五人为常驻咨议!遇重大争端、开辟新政、资源调配等事,总督府不再独断,改由咨议局共议!与会者各陈己见,利弊剖析清楚后——”
  李牧的目光扫过众人惊愕、困惑、犹疑的脸,最终定格在长桌中央,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词:
  “——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投票结果,即为本督最终裁定之重要依据!”
  “投票?!”赵大镛第一个跳起来,满脸难以置信,“让老子跟这酸秀才(指陈启)……还有这老蛮子(指渡鸦)平起平坐?投票决定老子金矿的事?总督大人,您没糊涂吧?!”他一介草莽巨富,习惯了拿钱开道或者以势压人,对这种“一人一票”的规则本能地感到荒谬和抵触。
  陈启也愣住了。他饱读圣贤书,心中只有“君君臣臣”、“上命下行”的纲常,从未想过治理地方竟能依靠“投票”?这简直是对朝廷威严的冒犯!他嘴唇翕动,想引经据典驳斥,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这提议离经叛道至极。
  连一向沉稳的雷彪也皱紧了眉头。他是军人,只认军令和总督的大印。让一群商贾、书生、甚至化外之民对军政大事指手画脚,甚至投票决定?这成何体统?!他本能地感觉不安,这似乎动摇了某种根深蒂固的秩序。
  唯有沈墨,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作为海商公会出身的人,他早已习惯公会内部基于股份和贡献的议事规则。投票?虽然形式不同,但本质都是利益博弈后的妥协决策。他飞快地权衡着:咨议局若成,公会作为关键一方,话语权将大大提升!这未必是坏事!
  渡鸦则依旧沉默,苍老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惊异和探究。投票?一人一票?这似乎与他们部落间处理争端时,长老们根据各自部族实力和公议做出决断的方式,有着某种奇特的……相似?又似乎完全不同。
  “糊涂?!”李牧厉声喝道,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赵大镛!看看你手上的血!再看看渡鸦长老脚下的土地!朝廷的律法文书能立刻飞到灰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