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下任我逍遥行最新章节列表 > 第154章 盛世隐忧显
  蒸汽的嘶鸣撕裂了松江府清晨薄雾的宁静。浓稠如墨汁的烟柱从数十座高耸的砖砌烟囱中喷涌而出,翻滚着融入铅灰色的天空,将原本清透的晨曦染成一片病态的昏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煤灰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化学药剂混合的浊臭,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行人的肺叶上。
  城东,昔日清澈蜿蜒的小河“玉带渠”,如今成了一条缓慢流淌的黝黑油泥带。岸边堆积着厚厚的、泛着诡异金属光泽的泡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渠水所经之处,两岸的垂柳枝叶枯萎凋零,蒙着一层厚厚的黑灰。一群面色麻木的妇女蹲在污浊的渠边,用木棒捶打着那些在“织云坊”蒸汽染缸里翻滚过的布匹,浑浊的污水连同染料残渣被反复挤压出来,汇入那片绝望的黑色溪流。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从渠边一处低矮的窝棚里传来。一个面黄肌瘦、约莫八九岁的女童蜷缩在稻草堆里,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她身上盖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粗布褂子,那是她母亲在染坊劳作时穿的工服。
  “阿囡,喝口水顺顺…”女童的母亲,一个同样枯瘦的妇人,端着一碗浑浊的渠水,声音沙哑而绝望。她布满裂纹和老茧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里没有丝毫光亮。她丈夫去年掉进了染坊滚烫的染池,尸骨无存。如今,女儿也喘不上气了。而那飘散着黑烟的“织云坊”,正是松江府乃至整个江南财富新贵崛起的神话象征。
  “这水…喝了怕更糟…”隔壁棚子里一个病恹恹的老妪叹息,“听说京师皇家医学院的林院判,正在寻治这‘灰肺病’的法子…可咱们这等草芥,哪等得到那时…”
  千里之外的京师,正沉浸在一片纸醉金迷的“寰宇盛世”图景中。
  海商总会新落成的“万国楼”顶层宴会厅,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七彩光芒。身着织金锦缎、佩戴着耀眼珠宝的豪商巨贾与朝中新贵们推杯换盏。空气中混合着昂贵的龙涎香、雪茄烟雾以及刚由快速帆船运抵的西洲白兰地的醇香。
  身着崭新西式燕尾服、头发抹得油亮的米粮巨贾王大富,正红光满面地向同桌炫耀:“…鄙人那新建的‘富通碾米厂’,用的是江宁陆九爷天工院最新设计的蒸汽脱壳机,一日一夜,碾出的精米够十万大军吃半月!这效率,啧啧…省了多少人力嚼谷!”同桌众人纷纷附和,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人力?”一个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海商巨头陈万金嗤笑一声,摇晃着水晶杯中的琥珀色液体,“王老板,如今这世道,人力最不值钱!松江织云坊,一个女工十二时辰轮轴转,一月工钱不过半石糙米,还怕招不到人?南洋种植园里,那些黑黢黢的劳力,管吃管住,死了往海里一扔,连这点工钱都省了!这才是生财之道!”他话音未落,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觥筹交错间,没人注意到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外,隔着一条宽阔的御河,对岸那片低矮的棚户区——“穷棒子胡同”。那里污水横流,蚊蝇滋生,拥挤的窝棚里挤满了失去土地涌入城市、或在工厂里耗尽气力后被扫地出门的流民。饥饿的孩童在垃圾堆里翻找着残羹冷炙,绝望的咳嗽声在寒夜里此起彼伏。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小贩买着用不知名的下水碎骨头熬煮的、浑浊发绿的“穷人汤”,这是他们唯一的“荤腥”。
  “奢靡!无耻!”宴会厅角落,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袍的老者——致仕大学士、清流领袖张廷岳,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桌面上。他看着厅中挥霍无度的场景,气得手指发抖,对身旁的门生低吼,“《逍遥录》说‘顺天道,应民心’,说‘普惠万民’!看看!这才几年?海外金山银海流进来,都进了谁的口袋?!商贾富可敌国,膏粱子弟纸醉金迷,而黎民百姓呢?在工厂里吸着毒烟,在渠边喝着毒水!贫者愈贫,富者愈奢!长此以往,国将不国!那周恒…哼!”
  他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对岸那片凄凉的棚户区,又看向灯火辉煌的宴会厅,悲愤地吐出四个字:“朱门酒肉!”
  松江府,“织云坊”巨大的纺织车间。
  如同置身于一个永不停歇的巨大钢铁肠胃之中。数百台由“火牛机”驱动的纺纱机、飞梭织布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淹没了人声。空气中飘满了肉眼可见的棉絮粉尘,如同浓雾,牢牢附着在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人的头发、眉毛、鼻孔里。刺鼻的机油味和粉尘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悬挂在高处、沾满油污的煤气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女工们面无人色,如同提线木偶般在各自的机位前机械地奔忙。她们大多十四五岁到三十岁出头,眼神空洞麻木,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棉线和梭子而布满老茧和裂纹,有些人缠着肮脏的布条,隐约透出血迹。
  “快点!磨蹭什么!挡锭子了!”一个穿着整洁制服、手持皮鞭的工头厉声咆哮,鞭梢抽打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一个瘦小的女童,看上去不过七八岁,正踮着脚,费力地试图将断掉的纱线重新接上高高的纱锭。巨大的噪音和工头的呵斥让她的小手抖得厉害,线头几次滑脱。
  “啪!”皮鞭带着哨音抽在她单薄的背上,破旧的衣服顿时裂开一道口子。 “啊!”女童痛得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断线没接上,反而扯断了更多。 “废物!今天的工钱扣光!滚出去!”工头恶狠狠地骂道,一脚将旁边一个装废弃棉絮的破筐踢到她身边,“把这筐烂棉花抱出去倒了!再断线,卷铺盖滚蛋!”
  女童咬着嘴唇,强忍着背上火辣辣的剧痛和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吃力地抱起那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破筐,摇摇晃晃地走向车间外弥漫着棉絮粉尘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堆积如山的废弃棉絮垃圾场,散发着霉烂和机油混合的怪味。
  车间角落,几个面黄肌瘦的男工正合力抬着一只沉重的大木桶,桶里是滚烫的煮纱药水(强碱溶液),刺鼻的气味令人作呕。他们的手臂被蒸汽管道烫伤的疤痕清晰可见,裸露的脚踝浸泡在混杂着机油和污水的坑洼里,肿胀发白。
  一声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从织机间隙传来,一个脸色青灰、咳得直不起腰的女工被两个同伴搀扶着往外拖。她咳出的痰液中带着丝丝缕缕的黑色棉絮和刺目的血丝。
  “又一个…这月的第三个了…”旁边一个老女工麻木地低语,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轰鸣的机器声吞噬了一切呻吟和叹息,只有那永无止境的“哐当!哐当!”声,如同巨兽咀嚼骨骼的恐怖回响,在这座名为“财富”的牢笼里回荡。
  新洲,望乡堡总督府。窗外是殖民地初具规模的港口和略显杂乱的街道,旗杆上大周的龙旗在热风中无力地垂着。总督徐世勋,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皇家学院精英,如今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中布满血丝,盯着桌上几份沾着汗渍和尘土的急报。
  一份来自金山河前线驻军: “禀总督大人:河狸之爪部落酋长‘灰熊’伤愈,暗中联络沿岸大小十余部落,成立‘先祖之魂守护同盟’(简称‘新火盟’)。得西洲流亡者(疑为法、英间谍)资助火枪火药,训练日勤。半月前,一支运送铁器、布匹至‘公平贸易点’的官方商队遭伏击,护卫队死伤十七人,物资尽失。现场留‘新火盟’血爪图腾及告示:‘毁约者死!大周人滚出圣河!’ 形势急转直下,恐非弹压可止!恳请增兵!”
  一份来自内陆淘金区“富金镇”: “急报!‘富金镇’金徒工会首领赵大疤拉,勾结矿霸,盘剥矿工,克扣工钱,动辄打杀。上月矿坑坍塌,死三十七人,伤者无算。家属索要抚恤,遭其豢养打手残酷镇压,打死三人!矿工群情激愤,包围赵宅。赵大疤拉竟下令护矿队开火,又打死打伤矿工数十人!现矿工已啸聚数千,占据冶炼厂,宣称‘诛赵贼,讨血债’!并打出‘均贫富、废苛法’旗号!本地驻军仅三百,弹压无力!恐生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