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父亲救救沈家!”
  姜眠眠跪在丞相府门前,整整一个时辰。
  雪片落满发顶肩头,双膝冰得生疼。
  一个婆子站在门前石阶上,面皮紧绷,冷冷垂眼,居高临下看着她。
  “相爷说了,除非姑娘跟沈二公子和离,否则莫要再回丞相府。”
  姜眠眠插在积雪里的手指攥紧,坚决摇头。
  “我不。”
  沉重朱门轰然合拢,落雪被关门的劲风卷起,扑进她的眼睛。
  冰凉。
  ……
  大雍,天景二十八年。
  大雪。
  皇帝病重,三殿下监国。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忽然之间,科考泄题、贵妃参政、南地造反。
  一项又一项的罪名扣下来。
  礼国公府沈家,摇摇欲坠。
  全家人都在为性命奔波,姜眠眠总不能坐等着满门抄斩。
  就算不为自己和沈清晏,也还得为阿芙呢!
  她就那么一个女儿,九死一生得来的宝贝,她怎么能不为阿芙争取活命的机会。
  她的阿芙才五岁啊!
  ……
  从丞相府到礼国公府,走了一个多时辰。
  到家时,有辆马车从另外的方向碾雪而来,行得极慢。
  终于在风雪中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她的丈夫沈清晏从里面走出。
  星蓝色的锦袍,在这茫茫白雪中格外显眼。
  姜眠眠正想上前说话,沈清晏却似没看见她,下车之后立即回身,冲着车厢伸出手。
  很快地,有只纤细的手搭上他的掌心。
  一名女子缓步而出,冲着他甜甜地笑。
  车厢里,清脆稚嫩的童声扬起:“爹爹,抱抱!”
  姜眠眠怔怔地站在原地,毫无防备,茫然无措。
  孩子被沈清晏抱在怀里,忽然瞧见她,奶声奶气地问——
  “爹爹,她是谁?”
  沈清晏这才看过来,目光冰冷,面无表情——
  “姜眠眠,当年本就是你算计我的。我有自己心爱的姑娘,从今往后,她就是我的平妻。”
  姜眠眠觉得自己该哭闹,可是他提起当年之事,堵得她满肚子的委屈到了嘴边,再也说不出来了。
  半晌,牙齿缝里挤出声音:“那我们的阿芙呢?”
  沈清晏眼中闪过令她陌生的嫌弃,“那个孩子从出生起,就是个孽种。”
  ……
  沈家似乎过了难关,又恢复了往日繁荣盛景。
  只是姜眠眠病了。
  高烧不退,迷迷糊糊地发梦,梦见的都是五年多以前沈老夫人的那场寿宴。
  她实在太喜欢沈清晏了!
  大雍朝第一清贵,举世无双的冷清男子。
  那是她小时候第一眼见到了就放在心尖上的人。
  为了得到沈清晏,她在酒里下药,又趁沈清晏醉酒休息的时候支走门外小厮,偷偷溜进了房间。
  事后逼迫沈清晏娶她。
  沈清晏娶了。
  九个多月后,生下了女儿阿芙。
  夫妻之间谈不上什么感情,她依旧日常聒噪,同房全靠下药。
  沈清晏性情淡漠清冷,但已经成婚又有了女儿,似乎也认了命。
  如今看来,这个命,人家根本没认过。
  姜眠眠一会儿睡着一会儿醒着,睡的时候就做梦,醒的时候就能听到院子里有孩子玩耍的声音。
  有个小男孩高声说:“我才是爹爹的孩子,你不是!爹爹说了,你是孽种!”
  阿芙跟他打起来了。
  当天晚上,沈清晏冲进她房间:“那个孽种挠花了诺儿的脸!姜眠眠,你们竟如此恶毒?”
  姜眠眠张了张嘴,想辩解。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心口最后一点余温散尽,痛苦翻腾了几回,被生生压了下去。
  “沈清晏,我们和离吧!”
  ……
  次日离府。
  经过沈清晏时,阿芙抬头叫了声:“爹爹。”
  边上那小男孩推了她一把:“那是我爹爹,不许你叫!”
  小阿芙哪里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忽然之间爹爹成别人的了。
  从沈家到姜家,一路哭,哭得姜眠眠心都碎了。
  ……
  沈清晏的心也碎了。
  姜眠眠走后,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冷清下来。
  好像又回到了姜眠眠进门之前的那些年。
  那时候母亲和大嫂天天盼他成婚,说做人不能总在云端飘着,得沾人间烟火呀!
  后来就有了姜眠眠,整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灶间做碗面都能弄得满院子烟。
  倒是人间有了,烟火也有了。
  再后来,孩子也有了。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甚至都在考虑要不要再给阿芙生个伴儿。
  谁成想,朝中惊变,他想尽一切办法都无力回天。
  沈家要完了!
  可他不能眼看着姜眠眠和阿芙跟着沈家一起死。
  那个迷迷糊糊愿意搞点歪门邪道的姑娘,那个动不动就给他下药还以为他不知道的姑娘。
  是他从少年时期就喜欢的人。
  身边小男孩扯扯他的袍子,仰头问道:“爹爹,她们真的不回来了吗?小姐姐哭得伤心,我也有些难过。我不该那样同她说话的,更不该推她。”
  沈清晏抚了抚他的头,声音轻柔,“不怪你,都是我的错。”
  孩子娘小跑过来,将孩子的手从沈清晏的袍子上扯开,提醒道:“不要再叫爹爹了,这场戏咱们演完了。”
  ……
  姜眠眠一直生病,越来越重。
  短短数日,连进食都费劲了。
  清醒的时候倒也能听几句八卦,比如桃衣跟她说:“沈家到底还是出事了,年后问斩。”
  又过了些日子,桃衣又同她说:
  “皇上驾崩了!”
  “九殿下做了新皇帝,沈太后垂帘听政。”
  “听说沈家人出狱都是小皇帝亲自去接的。”
  姜眠眠迷迷糊糊听了个大概。
  九殿下,那不是沈贵妃的儿子么?
  沈家的外孙。
  他才多大啊!怎么就做皇帝了?
  还不等细思量,沈清晏就闯了进来。
  他扑到榻前,捧着她的脸,一遍一遍地说:“眠眠,眠眠我们回家,眠眠你不要害怕。”
  可是姜眠眠怎么能不怕!
  她还记得有个女人给沈清晏生了儿子。
  沈清晏还说要让那女人做平妻。
  她不明白,那样清贵高华的人,她要靠下药才能达到同房目的的男人,怎么就能跟别的女人整出一个孩子来?
  姜眠眠开始吐血,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沈清晏拼命喊:“太医!太医!”
  太医很快就来了。
  把脉,施针。
  然后跪在地上,束手无策。
  沈清晏急得不行,姜眠眠却已经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了。
  她只是想不明白,明明是他先不要她的,为何还要急成这样?
  弥留之际,想抓一抓沈清晏,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吹就散的烟——
  “沈清晏,是我对不起你,我死了,咱们就两清了。”
  沈清晏,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同你做夫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