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灌入四肢百骸。
  容劭拼尽全力睁开眼,在浑浊黑暗的浪潮中疯狂摸索。
  没有。
  到处都没有那抹单薄的白影。
  他在浪涛中一次次下潜,肺部憋得几乎炸裂,咸涩的江水呛入气管,带起钻心的疼痛。
  可这种疼,比起他心底撕裂般的剧痛,根本不及万分之一。
  他想起了刚才在大厅里,她看向自己时那双满含悲悯与心疼的眼睛。
  他想起了她被折断木簪、被按在地上泼残酒时,那句颤抖的“阿劭,我是温时妤”。
  而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玷污她的名字。
  他甚至开出万两黄金,任由这群豺狼去践踏她、凌辱她。
  容劭从水面探出头,剧烈地呛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江水。
  几艘督军府的巡逻快艇已经呼啸而至,副官带着卫兵拼死将几近力竭的他拖上了甲板。
  “督军!水流太急了,江底下全是暗礁,您不能再下去了!”
  副官跪在他面前,急得双目赤红。
  容劭推开身旁的人,单膝跪在甲板上,整个人被冻得面色青紫。
  他的掌心里,死死攥着那片从她身上撕扯下来的月白碎布。
  上面还带着她手背磨破时蹭上的血渍。
  “找……”
  容劭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把江城所有的驻军调过来,封锁上下游三十里水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风雨渐起,海面上黑云压顶。
  容劭坐在冰冷的甲板上,浑身湿透,任由冷雨冲刷着脸上的血水与海水。
  他不明白。
  当年夜校被告发,他被安上乱党的罪名亡命天涯。
  临走前那一夜,阿妤亲手摔碎了木簪,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等他好不容易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借着军阀混战立下赫赫战功,带着一队人马风风光光杀回江城时,温公馆早已化为焦炭。
  知情人领着他去了停尸房。
  白布掀开,那具遗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只有左腕上,还套着他当年亲手为她雕刻、刻了一半雏形的小叶紫檀木镯。
  那木镯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妤”字。
  那是他亲手刻上去的,绝不会有错。
  六年来,他抱着那只烧焦的镯子,夜夜不能成眠。
  他恨温时妤当年绝情将他推开,更恨自己无能,没能护她周全。
  所以这六年来,凡是那些自作聪明打扮成温时妤模样的女人,在他眼里都是对亡者的亵渎,是对那段刻骨铭心记忆的玷污。
  他手段残暴,杀一儆百,就是为了让世人知道,温时妤不可替代。
  直到很久之后,容劭从一名濒死的老暗探嘴里撬出当年的真相,才知道那一夜的诛心之语,究竟藏着怎样的血泪。
  彼时北洋军的密探早就盯死了夜校,他的名字赫然列在抓捕名单的榜首。
  温时妤不知动用了多少关系,甚至给旧军阀的高官下跪磕头,才替他换来了一张偷渡南下的通行密令。
  可她知道,他绝不可能弃她而去。
  于是那一夜,她当着众人的面摔碎了木簪,眼神淬着寒冰,一字一顿骂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用最恶毒的字句将他赶出了江城,亲手为他劈出了一条生路。
  而她自己,却转身扎回了暗无天日的泥潭。
  “督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