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她跪在尘土中，鬓角散落几缕青丝也顾不得整理，全神贯注施救时微蹙的眉头和沉稳如山的指尖；看见她成功将人从鬼门关拉回后，面对周围山呼海啸般的赞誉时，那张清丽面容上流露出的、并非喜悦而是如释重负的平静与淡然；也看见那个突然出现的、气质卓然的白衣男子，如何自然地靠近，与她搭话，脸上洋溢着真诚的、毫不掺假的赞赏笑容。
尤其当那男子对沈临湘露出那样干净、纯粹，全然是对于非凡才华与善良心性由衷激赏的笑容时，而沈临湘虽保持着距离，却也并未流露出在侯府或在他面前时常有的那种谨慎与疏离，甚至似乎与之平和地交谈了几句时，萧御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杯中澄碧的茶汤，漾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倒映出他骤然深沉了几分的眸色。
那男子看她的眼神，以及沈临湘回应时那份难得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与人正常交往的松弛感……
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牵扯了一下萧御珩内心深处某个不常触动的角落。一种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
并非愤怒，也非嫉妒，更像是一种……
自己早已留意、认定其独特价值、并习惯性纳入掌控视野的事物，突然被外人发现并给予了诚挚的赞美与接触，从而引发的一种领域感被无意触碰的警觉与不适。
他放下茶杯，白瓷底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清脆而短促的“磕”声，打断了下属关于漕工安置的详细陈述。
官员立刻噤声，有些不安地看向面色无波却莫名让人觉得周遭空气冷凝了几分的摄政王。
萧御珩神色未变，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楼下那个已转身走向“济世堂”的纤细背影，以及她身边那个显得格外碍眼的月白身影。
他对身旁如影子般侍立的亲卫首领低声吩咐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去查一下，那个穿月白长衫、拿紫竹折扇的男人，什么来历。”
跨过「济世堂」那道被岁月磨出凹痕的木制门槛，喧嚣的市井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堂内光线昏沉，唯有几缕阳光从高高的雕花木窗缝隙中挤入，在布满细尘的空气里投下道道朦胧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厚重而纯粹的药材香气，是陈年当归的甘醇、野山参的土腥、以及无数说不出名字的草木根茎混合而成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鼻端，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那位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的老掌柜，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伸向药柜最高一层那个贴着泛黄标签的抽屉。
他的动作缓慢而吃力，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癯孤寂。 沈临湘示意月影留在门边，自己放轻脚步走上前，裙裾拂过光洁如镜的青石板地面，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老丈，”她声音轻柔，怕惊扰了这片宁静，“需要帮忙吗？”
老掌柜闻声回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昏暗中扫过沈临湘的脸，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审视。
他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秋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不必。老朽这把老骨头，还使得上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