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罢清淡的夜宵，月影收拾碗碟退下，屋内又只剩他们二人。
时辰已晚，萧御珩该回前院了。
他站起身，却有些舍不得走。
目光落在沈临湘卸去钗环后，如墨瀑般垂泻而下的青丝上，心念一动：“今日发髻梳得紧，头疼不疼？”
沈临湘微怔，摇摇头：“还好。”
他却已走到她身后，拿起妆台上的玉梳：“我帮你通通头，松快些。”
沈临湘心跳漏了一拍，透过模糊的铜镜，看着他高大的身影立在身后，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小心地梳理她的长发。
玉梳划过发丝，带来细微的沙沙声，和他指尖偶尔触及头皮的温度，都让她身体微微战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从未做过这等事，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梳齿轻轻刮过头皮，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顺着脊椎蔓延开去。
“湘儿，”他忽然停下动作，看着镜中她泛红的脸颊，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等大婚之后，我日日为你梳头，可好？”
镜中影像模糊，但他眼中的深情与承诺却清晰无比。
沈临湘眼眶微热，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萧御珩放下玉梳，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转过身来。
他低头凝视着她，眸色深沉如夜：“好好歇息，莫要再想那些烦心事。
一切有我。”
“嗯。”
沈临湘仰头看他，眼中是全然的信赖。
他终是忍不住，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暖的吻，停留片刻，才直起身：“我走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沈临湘才缓缓抬手，轻触着额间那残留的温热与触感，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清浅而幸福的笑意。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满室，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寿宴后的长春宫，地龙烧得依旧旺，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髓里透出的阴寒。
檀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金砖地上，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太后萧氏闭目跪在佛前，手中的沉香木念珠捻得极慢，几乎听不到摩擦的声响。
永嘉郡主萧玉嬛垂手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轻缓，额角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背脊一片冰凉。
“废物。”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一点小事都办不妥，反累自身！”
萧玉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金砖的冰冷瞬间刺入膝盖。
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不甘：“姑母息怒！
那沈临湘警惕性极高，身边那个叫月影的侍女动作又快得像鬼……
侄女实在……
实在找不到机会……”
“是你蠢钝不堪！”
太后缓缓睁眼，并未回头，凤眸里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足以将人灵魂都冻僵的寒潭，“萧御珩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你以为你那点阴沟里的把戏，能瞒过他那双在千军万马、尸山血海里炼出来的眼睛？”
她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如今倒好，满城皆知你永嘉郡主在安王府寿宴上‘突发恶疾’，容颜尽失，状若疯癫！
成了天大的笑话！连累哀家都颜面扫地！”
萧玉嬛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侄女无能！
但……
但看那沈临湘今日竟出手救我……
她是否……
并未识破此局？””
“未识破？”
太后冷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指尖一用力，一颗圆润的念珠竟被捻出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她那是做给满堂宾客看的！
既显了她未来王妃的‘仁厚’大度，又坐实了你‘突发恶疾’、不堪重任的事实！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
滚下去！
没有哀家的旨意，不许你再踏出府门半步！
省得再丢人现眼！”
萧玉嬛如蒙大赦，连忙磕头退下，退出殿外，被冷风一吹，才惊觉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姑母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