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皇城西北角,漱玉轩废弃宫苑。
夜色如墨,残月被流动的乌云时遮时掩,在地面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骸骨,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荒草高及人腰,夜露浸湿了陆昭的靴面和裤腿,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三个夜晚,像一块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头,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忍冬藤蔓的缝隙,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口汉白玉砌成的枯井。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只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隐约可闻。
就在陆昭以为今夜又将无功而返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飘动声,传入他高度集中的耳中。
来了!
一道黑影,比夜色更浓,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过破损的月亮门,落地时连一片草叶都未曾惊动。
来人身形瘦削,动作灵动得不可思议,对这片废墟的熟悉程度,仿佛在自家后院漫步。
他(或她)径直来到枯井旁,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像一尊雕塑般静立了片刻,全身感官仿佛都扩散开来,仔细感知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那敏锐的警觉性,让陆昭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片刻后,黑影似乎确认了安全,这才蹲下身,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精准地按向井壁某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砖石。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砖石的瞬间,动作却猛地一顿!
陆昭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对方发现了什么?
是自己留下的痕迹?
还是……
然而,黑影并未查看砖石,而是猛地抬头,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的眸子,如同两道冰冷的箭矢,直刺陆昭藏身的方向!
陆昭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袖中的淬毒短刃已滑入掌心,准备随时暴起发难。
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黑影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藏身的那丛茂密的忍冬,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层层藤蔓。
僵持了足足三息的时间,就在陆昭几乎要按捺不住时,黑影忽然做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拇指、食指、小指猛然伸直,其余中指与无名指则紧紧屈起,形成一个奇特的手势,快速在胸前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做完这个手势,黑影不再有丝毫犹豫,身形如同被惊动的夜枭,猛地向后一弹,竟是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几个起落间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再无踪迹可循。
陆昭僵在原地,掌心全是冷汗。
那个手势……
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在任何典籍或暗号集中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它不像攻击的起手式,更像是一种……
暗号?
是警告?
是试探?
还是某种身份的确认?
他强压下立刻追击的冲动。
对方的身手和警觉性远超预期,贸然跟踪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落入圈套。
他耐心地在原地潜伏了半个时辰,确认对方真的已经远遁,这才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至枯井边。
他仔细检查那块活动的砖石,周围没有任何新的划痕或印记,暗格内依旧空空如也。
对方这次是来取东西的,但东西不见了。
是被同伙提前取走?
是被第三方截胡?
还是……
这根本就是一个试探?
试探这处联络点是否已经暴露?
那个手势,是否是留给同伙的警示?
陆昭眉头紧锁,意识到自己可能撞破了一个远超想象的、结构极其严密的秘密网络。
这深宫大内,除了明面上的太后、皇帝、摄政王三方势力,竟然还潜伏着第四股,甚至第五股不为人知的力量?
他们是谁?
目的何在?
那个手势,就是他们的身份标识吗?
他小心翼翼地将砖石恢复原状,抹去自己留下的一切痕迹,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退出了漱玉轩。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诡异的手势和今晚的发现,密报给陛下。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而那个神秘的手势,或许就是揭开谜团的第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