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摄政王仪仗浩浩荡荡驶出长安明德门,踏上南下岭南的官道。
队伍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金瓜斧钺在春日(应是春夏之交)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引来道路两旁百姓的纷纷跪拜与窃窃私语。
然而,在这极尽显赫的排场之下,核心成员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霾,深知此行绝非简单的巡阅视师。
旅途漫长,车马劳顿。离了关中平原,越往南行,地势逐渐起伏,景色也从北方的雄浑苍黄,转为南方的清丽葱郁。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腐烂气息的味道。
萧御珩大部分时间居于那辆由八匹神骏宝马拉动的、如同移动行宫般的玄色鎏金主车驾内,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或与顾长风、墨离低声商议着沿途驿报和岭南局势,或就着车窗透入的微光,批阅由快马递送的紧急公文。
即便偶尔车驾停驻休整,他下车透气,与从后面一辆青帷小车中下来的沈临湘迎面遇上,他也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目光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淡漠得如同对待一个仅有点头之交的、品级低微的属官。
那玄色蟒袍包裹下的身影,挺拔依旧,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偶尔,在驿馆用膳时,顾长风会试图活跃气氛,说起沿途风物见闻,或是某地特产。
萧御珩只是沉默地用着精致的银箸,动作优雅至极,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周围的侍从都屏息凝神。
只有当需要询问沈临湘对某些新发现的、可能与案情相关的迹象(如某处水源的异常浑浊、某种罕见植物的分布)的看法时,他才会通过侍立一旁的墨离,用最简洁、最公式化的语言转达询问,得到回答后,也仅是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再无多余言语。
这种刻意的、冰冷的距离感,与之前在王府书房内,他虽威严却偶有关切(哪怕那关切极其含蓄,如深夜送药、吩咐加衣)的态度,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连心思相对单纯的月影都察觉到了异常,在一次宿营时,趁着为沈临湘梳理长发,低声嘀咕:“姑娘,王爷这几日……好像心情特别不好?
连顾大人都不敢随意说笑了。”
沈临湘望着铜镜中自己略显清减的面容,以及窗外驿馆庭院中那株在湿润南风中摇曳的、叶片肥厚的芭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发丝,心中那片涩意如同南方的潮气,悄然蔓延。
她何尝不知,这绝非简单的“心情不佳”。
那日“翰林书肆”与风眠的“偶遇”,他虽未当场发作,但那根刺,显然已深深扎进了这位权势滔天、掌控欲极强的摄政王心里。
他的骄傲,不容许任何超出他掌控的人或事,尤其是……与她相关的人,如此暧昧不明地出现。
这种认知,让她心头像是被一块浸透了寒泉的丝绸包裹着,闷闷的,透不过气,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形绳索牵引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