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紫云观。
这座小道观坐落在西山脚下,远离尘嚣,香火稀疏,平日只有几个年迈的道人打理,显得格外清静,甚至有些破败。
观主清风道长,是一位须发皆白、满面皱纹、身形佝偻的老者,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看起来与世间万千普通老道并无不同,唯有那双偶尔开阖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洞察世事的澄澈光芒。
这日深夜,观后那间堆放柴薪、蛛网密布的破旧柴房内,清风道长看着眼前草堆上昏迷不醒、浑身血迹斑斑、气息微弱的黑衣人,深深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此人正是依约前来求助的风眠!
他不知经历了怎样的惨烈追杀,才勉强逃到此地,此刻已是命悬一线。
清风道长蹲下身,动作轻柔却异常迅速地检查风眠的伤势,看到他胸前那道几乎见骨的刀伤和肩胛上乌黑的掌印时,眉头紧紧锁起。
他取来清水、金疮药和自制的解毒丹药,手法娴熟地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又将丹药化水,小心撬开风眠紧咬的牙关,一点点喂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望着风眠苍白如纸的脸,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充满痛惜:“痴儿……
痴儿啊……
何苦来哉……
顾家满门血海深仇,天大的冤屈,又何苦要你一人背负至此……
你这般执着,与你那兄长……
唉……”
他眼中情绪复杂万分,有关切,有痛心,更有一丝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颤抖着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从风眠早已被鲜血和雨水浸透的贴身衣物内衬里,摸索出一块用丝线牢牢缝在里面的、仅有半枚的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却明显是古物,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
清风道长凝视这半枚玉佩良久,才从自己道袍最内层一个暗袋中,取出另一枚同样古旧、同样只有一半的玉佩。
他将两枚残玉的断裂处轻轻靠拢,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声,两玉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形成一枚完整的圆形玉佩!
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古朴苍劲的篆体字——
“顾”!
“果然是你……
云章兄的孙儿……
惊鸿……”
老道长长地、充满无尽悲凉地叹息一声,浑浊的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风眠,这个神秘莫测、数次在关键时刻向沈临湘示警的人,其真实身份,竟是顾惊澜的同胞弟弟,顾惊鸿!
当年顾家惨遭灭门,忠仆拼死护着尚在襁褓中的他杀出重围,后被其母族旧友、也就是化名清风的他暗中收养,抚育成人。
顾惊鸿化名风眠,立志查清家族冤案,为亲人复仇雪恨!
他一次次帮助沈临湘,一方面是因为敏锐地察觉到她可能与当年的“雀舌瘴”案及顾家冤屈有关;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是他不愿见到自己的亲兄长顾惊澜在复仇的道路上越陷越深,被仇恨吞噬,与虎谋皮,最终酿成更大的浩劫,让顾家永世背负骂名!
然而,他的身份似乎已然暴露,才招致了这场几乎致命的追杀。
清风道长将合二为一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老泪纵横,面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京城已成修罗杀场,是非之地,你不能再留了……
待你伤势稍稳,老道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送你离开这旋涡中心,远走高飞……”
窗外,山风呼啸,卷起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在为这段沉埋多年的恩怨与无可奈何的骨肉背离,奏响一曲悲凉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