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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观星瓷
  第六章 断箭惜别
  边关的烽火,终究还是点燃了那根悬在头顶上的命运之弦。
  北境强敌压境,战报如雪片般飞入听雨轩。军情紧急,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两派争论不休。年轻的皇帝面色凝重,目光频频望向御座旁那张蟠龙金椅。
  终于,金殿之上,面对满朝文武焦灼的目光,千年缓缓起身,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扫过大殿,玄金色的身影在突然的鸦雀无声中凝滞,许久,不容置疑的声音终于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上:
  “臣,请战。”
  三字,重逾千钧。
  消息传到听雨轩时,扶摇正在池边喂鱼。手中的鱼食匣“啪嗒”一声掉落在脚旁的软垫上,金黄的饵料撒了一地,引得锦鲤争先恐后的为施舍者的青葱袍角献上盛开的水花。
  扶摇怔怔地站在那里,刺骨的寒意劈开午后的暖阳,直接凿在他身上,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那些关于战争残酷的传说、那些血流成河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他想起山隘遇险时那些喷溅的鲜血,想起千年肩胛那处透骨的伤……
  恐慌如藤蔓般缠绕住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向书房的方向。宽大的柳绿色袍袖在奔跑中带起一阵又一阵慌乱的风。
  书房的门紧闭着,外面侍立着千年最亲信的几名玄甲卫,神情肃穆,如同铁铸的雕像。
  “王爷在里面吗?我要见他!”扶摇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哭腔。
  为首的侍卫统领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通融的坚决:“王妃恕罪,王爷正在与幕僚及将领议定军务要事,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有急事!很重要的事!让我进去!”扶摇试图推开他们,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
  侍卫们却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只是沉默地挡在门前,用身体铸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王妃,军情如火,片刻耽搁不得。请王妃……体谅。”统领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扶摇被那堵人墙挡在门外,所有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靠着冰冷的廊柱,身体缓缓滑落,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柳绿色的衣袍铺陈开来,像一片骤然失去生机的叶子。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隔着时光与他第一次穿上这件衣服时落下的泪痕重叠。
  门内,隐约传来千年低沉而果决的指令声,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那声音,此刻听在扶摇耳中,却如同冰冷的刀锋,一下下剜在他的心上。
  他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这森严的等级,痛恨这冰冷的规矩。他只想见他一面,只想问一句:能不能不去?或者……带上我?
  可是,他是摄政王!是这片土地的保护神!他的责任在边关,在万千将士的性命之上!在社稷江山的安危之中!
  而他,扶摇,只是他的王妃,一个被安置在精美院落里、需要被保护的附属品。
  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将扶摇彻底地淹没。他蜷缩在冰冷的廊柱下,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回廊中显得格外微弱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沉重的门扉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
  议事的将领和幕僚们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步履匆匆。看到蜷缩在门外的扶摇,他们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都恭敬地垂首行礼,迅速离去。
  脚步声散尽,回廊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一双沾着些许尘土的卷云银靴,停在了扶摇面前。
  扶摇猛地抬起头!
  千年就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在他身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渊的样子,仿佛刚才在书房内决定的并非一场关乎生死的远征,而只是一件寻常公务。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触及扶摇布满泪痕、苍白脆弱的脸庞时,瞳孔猛地收缩,眼底深处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暗流——心疼、无奈,无法言说的牵挂,可最终还是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
  他蹲下身,与扶摇平视,没有言语,只是伸出带着薄茧的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去扶摇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别怕。”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的力量,却掩不住话语本身的沉重,“我会回来。”
  扶摇死死抓住他擦拭自己泪水的手,仿佛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哽咽得破碎:“带……带我走……千年……带我一起……”他语无伦次,眼中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哀求,“我能照顾你!我不怕苦!我……”
  “不行。”千年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反手握住扶摇冰冷颤抖的手,力道坚定而温暖,“战场凶险,我不能分心!你留在王府,我会心安!”他看着扶摇眼中瞬间熄灭的光和更深的绝望,喉结滚了又滚,将声音缓了又缓,他郑重地承诺道,“安心等我,照顾好自己。”
  他站起身,将扶摇也从地上拉了起来。目光在他身上那件被泪水浸湿、显得有些黯淡的柳绿色长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解下自己腰间匕首处,那被他已经当做装饰许久了的“断箭”——这每断箭见识了生性冷漠的中原长枪第一次为他的大漠垂柳而鸣。
  他拉起扶摇的手,将断箭稳稳地放在他掌心,如同当初在雨夜驿站那样,扶摇,就是他心安的归处。
  “拿着。”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扶摇心上,“它会代替我,守着你。”
  扶摇低头看着掌中那枚曾刺穿千年血肉的箭头,只觉得那是一颗正在跳动的真心正在他的掌心灼烧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汹涌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用力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破过它被千年打磨过的圆润,将它嵌入自己的骨血。
  千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诉说的情愫。然后,他不再犹豫,决然转身,天青的衣袂在转身的瞬间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他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和沉重,很快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就像月色终会无法摆脱的隐匿于无边的夜。
  扶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柳绿色的衣袍在渐起的晚风中无力地飘动,如同失去了依托的柳絮。
  “我会回来……”
  那低沉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却像风中残烛,微弱得随时会熄灭。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扶摇淹没。
  再醒来时,听雨轩畔,柳条依旧在温柔摇曳,池水雀跃着天光,长廊铃动,但却再无一物可以映出那双欢跃的碧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