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星瓷
第五章 听雨承欢
王府的工匠们行动极为迅速,不过月余,一道蜿蜒曲折、几乎覆盖、贯穿了整个西院的精致长廊便奇迹般地出现。朱红的廊柱,青灰的瓦顶,廊檐下每隔几步便悬挂着一枚精巧的铜铃。廊道两旁移栽了各种花木垂柳,初时稀疏,但很快便显出生机来。长廊如一条温顺的游龙,巧妙地连接起扶摇居住的院落、后花园,甚至通向府邸更深处一些原本他从未踏足的地方。
最令人咋舌的是,这长廊的每级地砖竟是由暖玉铺成的!似乎千年打定了主意,要在王府建座“春水”,温养他大漠移栽过来的“垂柳”。或者,是要用那潭碧波滋润他这棵快要干涸的中原白杨。
不管怎么说,这条长廊,成了摄政王府里一道突兀又温暖的风景线,也彻底改变了扶摇的生活。
有了它,扶摇似乎重新找回了在大漠纵马驰骋时的些许自由,他不再困守于自己的小院。
天气晴好时,他喜欢在长廊上漫步,看花开花落,听风过铜铃发出的清脆叮咚声,那声音竟奇异地与他腕间的银铃相呼应。下雨落雪时,他也能安然地倚在廊柱,欣赏着外面被雨帘或雪幕笼罩的别样景致。他不再觉得王府是个巨大冰冷的囚笼,这条长廊仿佛成了他独有的、被小心呵护起来的天地。
更让扶摇惊喜的是,他在这条长廊上“偶遇”千年的次数,竟也莫名多了起来。
最早时,他只能在长廊见到一身劲装,刚练完武的千年——他会额角带着薄汗,沉静地问他一句:“昨夜睡得可好?”
扶摇只觉得好笑,无人之时,蜜里调油的浓烈,到了阳光下他们只能是相敬如宾的脸红。
后来,在夕阳的金辉洒满长廊的时候,扶摇总会踮起脚,去碰触廊檐下挂的每一串风铃,然后倒数着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到来的时间。他不必回头,总能一下便靠进那裹在月白锦袍下的心跳中。
千年的爱意愈发不知收敛。他会假意站在扶摇的身后伸手去拨那高处的风铃,然后将人搂得更深。
“王爷!”扶摇会窘迫地叹道,脸上烫得厉害,但他却没有半分动作去离开那样的心跳。
再有时,扶摇会在长廊上跑得兴起,柳绿翻飞,腕铃叮咚作响,像一只终于挣脱束缚的鸟儿。他会哪个转角,猛的撞上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等他的千年。千年会伸出手,动作自然而然地拂去扶摇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细小花瓣或落叶,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扶摇的颈侧皮肤,带来一丝微凉却又干燥的触感。
“跑慢些。”他总是这样说一句,没有责备,只是纯粹的纵容。眼神在划过被扶摇镶嵌在腰间的“春水”时,会凝的更深。
时间在听雨轩流水垂柳、依依温柔的绿意间迅速飞逝。这座由千年亲自提笔、取名的“听雨轩”成了整个王府,或者说乃至整个中原的权力中心。
人说中原长枪新婚燕尔,被异域妖妃缠得再无斗志!可扶摇从未见过他的千年有松懈过军务半分。
有人故意将他们二人的私事传播得人尽可知。扶摇的担忧开始化做望月的等待——夜里的听雨轩,扶摇从不许熄灯,他的千年总会踏月而归的。上好的松烟墨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化作无数大漠落日,苍鹰垂柳……可当一睁眼,扶摇总会在充斥着若有若无松柏淡香的,温暖床铺中醒来。扶摇一向觉得这味道与他的千年割裂得厉害——这味道,该是威震八方、一身玄金锦袍,生人勿近的摄政王,不该是他那温润的银甲将军,不该是疼他入骨、偏爱碧海晴空、素色的夫君。
千年依旧话少而神情冷峻,镇定异常,唯有在扶摇轻吻他肩上那出箭疤的时候,眉宇之间才透露出几分犹豫。可欲言又止终是被千年化作日复一日奉上的大漠缎锦、珍惜翠鸟、奇珍异宝……和一道又一道的大漠风味的美食,千年不想让他沾染任何污浊——这些扶摇全都明白。
说起大漠美食,扶摇倒是想起,最近的吃食倒是真的正宗了不少。听阿吉说,自从那一次千年黑着脸,掀了桌子,从听雨轩出去后,王府的厨子和他们听雨轩附近的杂役、侍卫,里里外外被换了个干净。扶摇并未太留意这事,他只当做他那不善言谈的夫君在表达对他的紧张罢了——千年的温柔,似乎是只面向他一个人的。
这中原,他才没有来错!
扶摇赤着脚坐在暖台边缘的栏杆处,他这样淡然的想着。
此处被千年铺了防滑的绒毯,所以不管他双脚如何浸在清凉的池水中晃动,也不必担心滑落。他手中拿着一卷闲书,可大半心思却不在书上,目光追随着水面被柳条拂起的涟漪,他等待着。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扶摇不用回头,嘴角明快地上扬:“你回来啦!”
千年走到他身边停下,一身天水碧窄袖常服,清峻居家的模样。他垂眸看着扶摇泡在水中的白皙双足,眉头微蹙:“水凉。”
“不凉,舒服着呢!”扶摇笑嘻嘻地踢起水花。
千年没再说什么,只是在他身旁撩袍坐下,动作带着行伍之人的利落。他沉默地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侧脸的线条在柳荫的光影下显得不那么冷硬。
扶摇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近乎完美的下颌线,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悄悄地将湿漉漉的脚从水中抬起,轻轻碰了碰千年的衣袍下摆,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
千年低头看了一眼那小小的湿痕,又抬眼看向扶摇。
扶摇立刻露出一副无辜又狡黠的笑容,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
千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在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他没有指责,反而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扶摇还带着水汽的脚踝。
“啊!”微凉的触感让扶摇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想缩回脚。
千年的手握得很稳,力道适中,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他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方干燥柔软的素白棉帕,动作细致而耐心地,将扶摇脚上的水珠一点一点擦拭干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薄茧,在划过扶摇脚背细腻的皮肤时,引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战栗。
扶摇的脸颊瞬间绯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他呆呆地看着千年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而沉静的侧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自己的脚踝,轻柔擦拭的动作,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与他冷峻的外表形成强烈的反差。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绪,从被触碰的脚踝迅速蔓延至全身,扶摇的心跳快得要失去节奏。
阳光透过摇曳的柳枝,在两人身上洒下跳跃的碎金光斑。池水微澜,锦鲤悠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千年擦得很仔细,连趾缝间的水汽都没有放过。直到扶摇的双脚完全干燥,他才松开手,将那方沾湿的棉帕随意放在一旁。
扶摇慌忙将脚缩回宽大的衣袍下,脸颊滚烫,低着头不敢看他。
头顶传来千年低沉平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地上寒凉。”
扶摇一边胡乱地点头,心乱如麻地应着:“嗯……知道了。”一边悄悄地又将刚缩起来的脚再次踩在千年的腿上。
千年没再说话,将目光重新投向池水。空气里弥漫着柳叶的清香、池水的微腥,以及怀中浓烈的炙热的、属于扶摇身上的、阳光般温暖的气息。一种无声的、温软的暖流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扶摇仰起头用鼻尖剐蹭着千年冷硬的下颌骨,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忽然觉得,这座曾经冰冷沉寂的王府,这条听雨轩柳荫长廊,连同身边这个沉默冷峻的男人,早已成了他在这异国他乡,最安心的归处。
两人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相触,柳绿色的鲜活与玄色的深沉,交织在一起。
廊下的铜铃在风中轻吟,叮叮咚咚,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不知在何时开始,惊天动地的情愫。
这方被精心构筑的天地,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也屏蔽了庙堂的波谲云诡。岁月仿佛在这长廊环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