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星瓷
第二章 大梦三生
“扶摇!不要——”
柳遇从溺血窒息实感中惊呼出声,可他还未完全挣扎出梦境,记忆便再度将他拉回千年前的旧梦。
这一次,他的视角更加明确。
北境断魂谷残洞刺骨的寒风吞没了他的呜咽,护心镜碎了大半,深嵌在心口处,意识被高热席卷,让他一次次梦回扶摇温暖的颈间。
“王爷?!”守护在旁的心腹惊惶低唤着在晕厥中痉挛的千年,可唯一能得到的,只是死寂无声。唯有洞外呼啸的北风,如泣如诉。
摄政王府内,白幡飘荡,寂静如墓。阿吉哭的声嘶力竭,王府旧部人人面露悲愤,却只能在皇帝“厚待”的赏赐堆积成的华丽坟茔前,沉默地攥紧拳头。
数月煎熬,九死一生。千年终于拖着几乎报废的残躯,浴血潜回了这座熟悉的帝都,他还尚未触及阴影下的蛛网,那最冰冷的噩耗便如同断魂谷的最后一击,再次狠狠凿穿了他仅存的支撑——扶摇,在他“殉国”后不久,于宫中“郁郁而终”,王妃之礼厚葬。
世界在他眼前碎裂、崩塌、化为虚无。极致的悲恸与暴怒是唯一剩下的东西,吞噬了一切理智、谋划,只剩下毁灭的本能。
血色的画面蛮横的撕裂柳遇的意识——长枪饮血,龙椅倾覆,银甲浸透了同族的温度。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在幼主稚声稚气的询问下,漠然接受了万邦恭祝的千岁长安。
银甲蓝袍,与威慑八方彻底融为一体,贺千年孤寂,守万疆长安。终了时,他的碑文空无一字,不知哪处的大漠绿波,收留了这遗留世间许久的游魂。
可这心安的归处,却葬不住柳遇耳边响起的枪炮嘶鸣。硝烟呛透了他最后的誓言,断壁撑着他的残躯掩护身后的孤城。“二十四军,誓死不降!军长虞锏一生许国,独负一人,今还旧物,断君余念。”瑶先生,来生,锏定不相不负。
梨园的脂粉甜香与硝烟血腥诡异地交织,记忆的旋涡似乎总要让柳遇体会到每一重心痛。
名动沪上的青衣“瑶先生”——徵瑶,正在昏暗的后台对镜勾画。听到副官转交那枚熟悉的断箭和虞锏决绝的口信时,他捏着描笔的手指稳得可怕,只是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虞军长……真是……”他轻笑一声,嗓音带着惯有的慵懒腔调,尾音旖旎,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闻,“客气了。这种不值钱的玩意……劳他记挂这么多年。”他抬手,随意地将那枚断箭拨弄到妆台最角落一个积灰的陈旧匣子里,动作漫不经心,仿佛丢弃一件真正的垃圾。“扔了吧,看着碍眼。”
灯光昏暗,戏子妆成,三真七假,谁也辨不清那低垂睫羽下,究竟是真正的凉薄,还是些许真情的死寂。
噩耗最终传来——虞锏殉国,二十四军尽墨。徵瑶眼中所有流转的光彩在那一刻骤然熄灭,世界只剩下黑白。
再后来,便是那场极尽奢靡、名为庆功实为献媚的堂会。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徵瑶巧笑倩兮,水袖蹁跹如蝶,亲自将斟满毒酒的金杯奉予那些举杯欢饮的仇敌,眼波流转间,亲手缔造了侵略者们终结的地狱,在台下一众极致的痛苦中扭曲、毙命中,吟唱起倾倒众生的念白。枪声四起,追兵涌至。他站在高高的戏台之上,他目光似水,投向虚空,投向那个再也无人守护的角落。用虞锏收藏多年、当年他在台上弹飞的那枚断箭,深吻了自己的喉间。
虞锏啊,欠我的,记得还……
“呃啊——!”柳遇猛地弓下身,一口酸水混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冲口而出,不是呕吐,而是灵魂终于跨越千年、从贯穿两世的记忆连环爆炸中挣扎出来被硬生生挤压出的痛苦颤音。他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膝盖的钝痛远不及脑海和心口万分之一的撕裂感。冷汗瞬间浸透衬衫,他双手死死抠住地面,指节泛白,全身剧烈地颤抖,仿佛正同时经历着千年孤寂的终老、虞锏战死的冰冷,还有他的扶摇!他的阿瑶!两次为他自戕的痛彻心扉!
生老病,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一瞬尝尽人间八苦,几世痴情。巨大的悲伤与记忆全面复苏的冲击让他虚脱至极,他挣扎着抬头,目光死死锁在身侧展柜中的“扶摇”上。那抹淡雅的柳绿,就站在那里,淡然的仿佛与这无尽轮回毫无关系。
就在这凝滞的、弥漫无尽哀伤的瞬间——
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从藏馆深处恒温储藏柜的阴影下响起。
柳遇身体骤然僵住!伸出的手指凝固在半空,他循声转头,动作滞涩得像生了锈。
一个穿着雾蓝色工作服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低头专注地调整着防尘盒内的软垫,侧影清瘦,姿态寻常。
然而,柳遇的瞳孔却骤然缩紧!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烈悸动毫无征兆地爆发!
那人似乎被柳遇方才剧烈的动静惊动,动作微微一顿。然后,极其克制的、自然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一张年轻、干净、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清俊得过分,可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惊人的特征。
然而——
柳遇的目光却像被钉住一般无法移开。并非因为容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本能的剧烈牵引与汹涌的熟悉感!千年的记忆、虞锏的碎片都在他脑海里沸腾,疯狂叫嚣!迫使他将某种无形的、深刻的印记与眼前这张陌生的脸重合!这种感觉强烈、荒谬,却又真实得让他窒息。
就在他神魂俱颤、几乎要溺毙于这汹涌的牵引之际,那人胸前悬挂的工作牌,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冷白的光线精准地打在光洁的塑封卡片上:
文物修复部
助理修复师
图南
图…南…
“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的图南么?不是他的扶摇,阿瑶……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失魂落魄地、踉跄地朝着那个身影走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过刀山火海,一步,又一步。忘记了身份、场合,所有,眼里只有那个名字,那种宿命的牵引。
他在年轻修复师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文物修复室特有的清冷气味——混合着纸张、糨糊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图南显然被他失魂落魄、泪痕交错的样子以及过于逼近的距离惊到了,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警惕,身体下意识后仰,蹙起了眉头。
柳遇浑然未觉。一种强大的、几乎无法抗拒的冲动驱使着他,颤抖着抬起那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带着积攒了千年滔天的思念,积攒了虞锏的遗憾与绝望,朝着图南的方向,似乎想要拨开垒世的烽烟,去触碰什么,却又茫然不知该落向何处。
扶遥眼中的警惕瞬间转为惊骇!他猛地向后又退一大步,后背撞到冰冷储藏上,“哐”的一声轻响。他脸色微白,声音带着清晰的抗拒和警告:“先生?!您……您需要帮助吗?请您冷静!后退!”
那声音清澈,带着属于这个时代的年轻和彻底的疏离感,像一把冰锥狠狠凿穿柳遇沉浸的幻梦。
柳遇伸出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指尖剧烈却无声地颤抖着。
冰冷的现实感狠狠砸下。不是他,不是他的扶摇。他是图南,一个陌生人。
巨大的失落带来灭顶的空虚。那只手无力地、颓然地垂落下来。在下垂的过程中,指尖无意间、极其轻微地擦过了扶遥雾蓝色工作服的袖口边缘。
滋啦——
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静电火花,骤然在指尖与化纤布料间爆开!在寂静的藏馆里,如同惊雷劈开混沌。紧随其后,那声直接响彻在他耳膜深处的、虚幻又清晰的银铃轻响——“叮…铃……”更是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击得粉碎。
柳遇猛地抬眼,目光带着一种惊骇欲绝的、穿透一切虚妄的力度,死死钉在图南那双清澈却写满惊惶的眸子里!那里面,除了陌生的戒备和困惑,空无一物。没有边城柳下初遇时的惊艳好奇,没有听雨轩长廊奔跑时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