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青瓷!全文免费阅读 > 第1卷第2章拜师
  文/观星瓷
  状元游街的喧嚷,在皇城肃穆的朱墙内,不过是一阵遥远模糊的风。
  授官敕命下达得极快,快得超出常例——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却特旨允入政事堂见习。
  政事堂,那是宰相治事之所,帝国枢机心脏,听说就在离皇帝的未央殿不远的地方。这殊荣太耀眼了,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无数双眼睛生疼,也烫得「林清砚」自己心神不宁。
  恩宠背后,是清晰的口谕:三日后,相府召见。
  相府并没有他想象中权倾天下该有的奢靡,庭院深阔,气象森严。青石板路缝隙里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如同这里的一切一般,没有半分杂乱污浊。引路的青衣仆从步履无声,将他带至一处临水的暖阁外,便躬身退去了。
  阁内,「宇文」深蓝广袖常服,正凭窗而立,望着窗外冰封的池面。案上无公文,只一副棋盘,两盏清茶。
  “学生「林清砚」,拜见相国。”「清砚」依礼参拜,屏息凝神。
  「宇文」未回头,声音平淡:“此处非朝堂,”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清砚」身上,如量尺,如刀锋,“既入政事堂,便算作我的门生。称“老师”即可。但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蠢人,坐。”
  「清砚」依言在棋盘对面坐下,脊背挺直。
  “会弈棋么?”
  “略知一二。”
  “可知弈棋之道,首要为何?”
  “学生浅见,在于谋局。算步数,争实地,窥破对手意图。”
  「宇文」执起一枚黑子,并未落下,“那是术,不是道。道,在于‘舍得’。”他将黑子随意弃于棋罐旁,“不舍一子,难谋全局;不舍虚名,难求实利;不舍眼前之‘清’,难换长远之‘安’。你殿试文章,有‘舍’之胆,却未必真懂‘舍’之痛。”
  他忽将一整罐黑棋推到「清砚」面前,“今日考校,只一题:若你是户部主事,江淮水患,朝廷拨银八十万两赈济,至府库仅余五十万,层层盘剥,灾民将殍。你已知晓贪墨首恶乃巡抚,其人为东南钱氏姻亲,钱氏又与宫中某位贵人有旧。此刻,你当如何?”
  问题如一块巨石,轰然砸入水面。这不是假设,「清砚」入京途中,已闻江淮水患风声,此问直指血淋淋的现实。
  他脑中飞快推演各种可能:依律上奏?恐奏折未出已遭拦截;暗中收集证据?时间不等人,灾民等不起;直接面圣?他一个从六品修撰,如何得见天颜?即便见到,证据不足,扳不倒巡抚,反打草惊蛇……
  “学生……”「清砚」斟酌字句,“当设法将三十万两缺口先行补上,救民于水火。可动用……”他想到家族、师长,皆是清贫书生,他根本无力筹措巨款,脸色微微发白。
  “动用不了,是么?”「宇文」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一瞬眉眼,“因为你有的,只是‘清名’,而非‘实权’或‘巨财’。这便是你要‘舍’的第一样东西——无用的道德洁癖。”
  「清砚」手指一蜷。
  “继续。”「宇文」抿了口茶。
  “学生……学生或可借力打力。巡抚贪墨,其下属未必铁板一块。寻其破绽,策反一二关键佐吏,获取实证,同时联络御史,双管齐下,雷霆弹劾。”
  “证据确凿,便能扳倒他,钱氏与宫中贵人如何应对?灾情紧急,等你层层布局,人早已饿死大半。”「宇文」语气无波,“况且,你如何确保策反之人不会反噬?你给出的价码,可比得过巡抚与钱氏能给的?”
  一连串反问,步步紧逼,将「清砚」设想中的漏洞剥得淋漓尽致,他额角渗出细微汗意。
  “那……依老师之见,当如何?”「清砚」抬起头,目光灼灼,不再掩饰求教的急切。
  「宇文」放下茶盏,轻响仿佛扣在了人心之上。
  “第一,立刻以‘核查灾情、协调邻省调粮’为名,亲赴江淮。此为‘势’,占据现场,握有第一手情形与话语权。”
  “第二,抵达后,不必先查巡抚。召集府县官员,明示朝廷震怒,限期三日,命他们自行‘筹措’三十万两粮食衣物,填补缺口。告诉他们,这是戴罪立功之机。”
  「清砚」愕然:“这……岂非纵容包庇?”
  「宇文」看他一眼,那目光清醒的让他如坐针毡。
  “他们拿出的钱粮,本就取自民脂民膏,或为讨好巡抚所得……此举一石三鸟:暂解燃眉之急;分化底层官吏与巡抚;拿到他们‘自愿’吐出赃款的把柄。这些日后便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剑。”
  “第三,”「宇文」继续,声音冷澈如冰,“同时,让你最信任的、与东南毫无瓜葛的随员,暗中搜集巡抚与钱氏往来最直接的罪证,不必求全,但求一击必中。目标不是扳倒整个钱氏,而是让这位巡抚,必须‘病退’或‘暴毙’。”
  “第四,奏折要写两份。明折快马递送通政司,详陈灾情与你‘督促地方自救’之举措,言辞恭谨,为陛下分忧。密折……”他顿了顿,“走内侍省「安承恩」公公的渠道,直呈御前,附上关键证据,直言巡抚之罪及钱氏涉入,但点到为止,不提宫中贵人……陛下自有圣裁。”
  “最后,无论成败,准备好回京后,被御史弹劾‘擅权’、‘结交内侍’、‘手段酷烈’。”「宇文」看向他,“这些骂名,便是你要‘舍’的第二样东西。或许,还有前程,甚至性命。现在,你还敢选这条路么?”
  阁内陷入长久的寂静,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窗外寒风掠过枯枝,呜咽阵阵。
  「清砚」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宇文」的方案,每一步都游走于律法与权术的边缘,充斥着算计、妥协与冷酷的交换。它高效,却碾碎了他心中那个“明镜高悬、除恶务尽”的理想图景。
  许久,他声音干涩地问:“老师……为何教我这些?学生殿试狂言,或许……并非治国正途?”
  「宇文」忽然笑了,这次,笑意染上些许真实的复杂,他伸手将那罐被弃置的黑棋轻轻推回到棋盘中央该有的位置。
  “因为你在殿上说,愿为‘鉴路枯骨’。”他目光锐利如初,“骨头太脆,鉴不了路。玉不琢,不成器。我见过太多如你一般的‘清流’,或沉湎空谈,或稍遇污浊便或同流合污,或撞得头破血流而一事无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对着清砚,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
  “这朝堂,这天下,需要的不是多一个只会吟诵‘横渠四句’的书生。需要的,是真正知道‘命’有多重、‘太平’有多难,并愿意为之亲手沾染污浊、背负骂名,去一寸一寸开辟道路的人。”
  “林清砚,”他转过身,目光如炽,牢牢锁住少年,“我最后问你一次。是做一块干净而易碎的玉,摆在案头观赏;还是做一方砚台——任由墨锭研磨,黑污自身,只为写出或许能利天下的一笔?”
  “此路艰难,步步荆棘,或许终你一生,也未必能看到海晏河清。你可敢,入我门下,学这‘必要之浊’,见这真实之局?”
  「清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涌,冲得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的「宇文」相国,不再是殿试时那个高高在上、冰冷莫测的权相,而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内里奔涌着炽热而沉重的岩浆。
  那是一种献祭感。
  他想起家乡的河道年久失修,雨季泛滥时,乡亲们眼中的绝望;想起读书时,先生谈及边患民瘼时的扼腕长叹;更想起自己写下“为万世开太平”时,那股澎湃于胸的赤诚。
  干净地死,还是污浊地生?
  他缓缓站起身,撩起官袍下摆,向着窗前那深蓝如夜的背影,郑重跪倒,以额触地。
  “学生林清砚,”声音清越,斩钉截铁,“愿随老师,见天地,见众生!愿为砚台,请老师……不吝研磨!”
  「宇文」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望着窗外冰封的池面,池底有暗流,唯有坚冰化开之日,方得窥见。良久,他才淡淡道:
  “记住你今日的选择。他日若悔,若惧,若想退回干净岸上……”他停顿,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