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青瓷!全文免费阅读 > 第3卷第7章 寻命
  文/观星瓷
  权相急召,地点却是皇城。这对,又不对。
  年轻帝王登基已经十八载了,因多年病弱所以并无什么后宫,也无什么亲眷,因此入夜了的皇城可以说得上是万籁俱寂,空空荡荡的。「林清砚」听见巡逻禁军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又渐渐隐没。
  引路的小吏进了内宫之后,就已换做一位德高望重的公公,一位在朝堂上日日相见的公公——「安承恩」。
  老太监鬓角已经全白了,双眼浑浊但凝重。
  “林大人,步伐快些,请随老奴来。”
  不容置疑,一路无话。
  「安承恩」的脸,无意外地代表了这个皇城内的绝对权限,禁军皆默然放行。
  月如浅勾明灭,临近朔日,夜色会比往日更浓稠些。宫灯在风中忽明忽暗,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渐渐地,禁军巡行的声响越来越微弱,空气中却开始弥漫着若隐若现的药味,越往里走越浓。
  「林清砚」的心跳渐渐加快,这味道,他也熟悉——老师的袍角偶尔会有这种味道,极淡,极淡。
  终于,「安承恩」在一扇门前停下了,那是皇帝寝宫的内殿,他从未踏入过的地方。
  「安承恩」转过身,看着他。老太监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了门。
  门开了,药气混合沉水香扑面而来,殿内只燃着两支蜡烛,烛火幽微,光影摇曳。「林清砚」看见——
  宇文跪在榻前。
  深蓝常服的后背绷得笔直,肩膀却在极其轻微地颤抖。他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一只手抓着龙榻的边缘,裹着玄色大氅,脸完全埋进了「宇文」的胸口,时不时地抽动着,而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外。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微微蜷曲,像一截即将凋零的玉兰。
  「林清砚」认得出那件大氅——朝会上,陛下平素惯爱穿的。
  他喉头发紧,本能地想退,但脚却像钉在地上。
  「宇文」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传来:
  “过来。”
  「林清砚」走到近前,「宇文」缓缓抬起头——那张永远冷峻的脸上,眼眶泛红,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林清砚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把最后一丝希望压在一个人身上的眼神——祈求。
  突然,此间没有权相,没有老师,只是一个濒临崩溃的人。
  「宇文」将一封信和一枚令牌塞进他手里,然后迅速恢复了环抱着怀中人的姿势。
  “这个月的……药出了问题,少了一味续骨草。”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送药的人三天前死在城外,新线接上至少需要五天……明日就是朔日了……天亮之前,必须拿到药!清砚……”
  「宇文」突然盯着「林清砚」,目光是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濒临崩溃前的最后一丝清醒:
  “别人去,我不放心。此事……只信你。把药带回来……”
  林清砚低头看信——上面是一个地址,一个名字。他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他又抬头,看向「宇文」怀里那个人。那人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手指||蜷曲||握紧又||舒展的||动作||有规律的||重复着——像是已经习惯了||折磨的||节奏,隐忍至极。「宇文」抱着对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仿佛要把怀中人揉进骨血里。
  「林清砚」最后听见:
  “你手里拿着的,比我的命重。”
  他再没有问一个字,转身,冲入了夜色。
  夜风如刀,刮在他脸上,叫他从混乱中清醒——原来老师也会怕,原来陛下……
  「林清砚」不知道“续骨草”是什么,他不知道老师与陛下为何如此?这个月少了一味……那过去的每个月……是如何呢?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赖以支撑的两座山,此刻需要他来支撑。
  快马出城,城外官道空无一人,只有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地回响。三十里路,他疾驰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
  那是一处偏僻的院落,隐在山坳里,若不是信上地址写得明白,绝难找到。他叩门,对暗号时他心跳如鼓。门只开了一条缝,递出一个油纸包。
  药农的声音很低,带着惊惧:“就这一份了,相爷的人昨天刚来过,然后就……”
  话没说完,门已经关上。
  「林清砚」回程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几乎是滚下了马,冲进皇帝的寝宫。
  「宇文」还跪在原处,姿势都没变,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林清砚」把药递过去,「宇文」抓住——手指触到的瞬间,「林清砚」感到那手指滚烫。
  「宇文」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似有千言万语:有谢意,有欣慰,有劫后余生的虚脱,还有一种「林清砚」无法言说、却深深烙印在心里的东西。
  最终,那一眼只化作一个字:
  “……好。”
  「林清砚」退至寝殿的外间,「安承恩」并没有引他离开,半个时辰后便是朝会了。
  一如往常,皇帝端坐御座,面色苍白目光清明。宇文立于阶下,深蓝朝服一丝不苟,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一切如常,朝臣们奏事,争辩,退朝。没有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林清砚」站在百官队列中,他看着那两个人,心中翻涌着昨夜的一切。他看见陛下时不时地微微侧头,目光极快地掠过「宇文」,没有任何情绪。他看见「宇文」垂眸而立,肩线平直如削。
  只有他知道,那平直的肩线昨夜是怎样颤抖的。只有他知道,那苍白的面容昨夜是怎样无声无息地埋在另一个人怀里的。
  而他自己,从今往后,再也无法只是单纯被庇护的学生与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