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别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天地在心里默默的道。可这夜深人静，哪有声响？不过是那会儿的字句，像生发了意识一般，字字锥心！他在房内打坐静心，那时洞里的时光……「怎么又想起这个了，够了！停止！」
故事里的他同那人被传成了千千万万个模样，三年了，天地听过了许多遍，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言可畏。
故事里，他在一遍又一遍的消散，故事里他也一遍一遍的救不得那人。
你说那人重要么？
他做的饭其实挺好吃的。除此外，天地也记不得别的了，只知道他同那人一样罪大恶极。只知道那人的消散在他心上筑了一堵厚厚的墙。只愿别再同这世间一草一木发生任何羁绊。
也罢，茶楼酒肆悠悠众口，定了谁的一生都行。
天地突然眉心一皱，屋外似有声响，他从失败的静观遐想中退出，往门那处靠近了些。听起来那刀剑之声离这里还远着，天地把眉头拧得更深了，他可无意参与任何争斗纷扰，只想安安稳稳的休息。他指尖流转间一个封印的结界将成，可门开了，那位短甲少女撞进了他的怀里，也撞开了他拧着的眉。
那少女捂了他的嘴，“别出声，我把他们引向了另一边，我们得快些走！”
于是天地便被这少女拉着，竟然连帷帽也来不及戴好，便从窗子跃了出去。
倒也有趣，这少女一路狂奔竟是带他躲进了城东的一间土地庙，天地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这少女披了一个斗篷一同塞在了残破的泥像之后。
有趣极了，这些年来，从没有人大刀阔斧的闯进他的生活，这少女…应该说这小妖精算是第一个了。
“对不起，我有没有拉痛你？实在是太紧急了，我怕他们抓你，所以情急之下我才…”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天地顺着那努力收敛平复着气息的少女说道。
狭小的空间里，这少女身上的海的味道越来越重了。但没有说是腥味的意思，对天地来说，这少女身上带着令他愉悦的海洋香味，那是很自然的味道，勾起了几分令他熟悉的愉悦。或许在他化形之前，以星石存在的时候，飘过了这小鲨鱼精所在的海域？
天地暗暗在手心捏了一团隐匿的术法，将这女孩的气息连她同躲避不及沾染在身上的雨水藏得干干净净。那皮肤上若隐若现的青灰色瞬间不见了踪影。如此，便不会被有心之人追寻到了！
可这女孩却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斩妖师！晚上的时候我划坏了你的袖子，对不起！从那会儿我就知道了你并非常人，你身上的气息冰冷异常，还…”女孩瞟了瞟他的左臂，像是在挑选着什么合适的词汇一般，“我可以保护你的，那些人根本是非不分！”
好嘛，合着这小姑娘把他当做妖了，还要保护他这个肢体残破之人！天地觉得有趣极了：「这小鲨鱼精，人形不全就出来了，挺傻的嘛！」
可有趣的欣喜只维持了一瞬间，保护这词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了一下他的后腰，令他的心猛然那么一缩！天地很想一把掀开这盖着的斗篷，说一句「我并不需要你来保护！」
被保护滋味……天地不知道他该不该想念上一次，上一个要保护他的人，把他锁在那无聊的洞中——那锁链卡在腰间，冰冷贴上手腕的滋味。
这次也会一样么？
可…这少女，目前为止确实真的在保护他，身体力行的！这小鲨鱼看着挺单纯的！天地觉得看看再说也未尝不可。
“那你要怎么保护我？”天地鼓了鼓两腮，努力复现着他当初不太聪明的模样。
“我…”那少女犹豫了半天，咬了咬牙，似乎是做出了极为艰难的决定，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明黄色的玉佩，有些恋恋不舍地放在了他的手上，“我把这个放你这儿，它是…它可以隐藏气息！等到…等到这事过了，你定要还我！”
那明黄色碎玉一接触到天地的掌心便发热了起来，天地强压下这股异样——这是他骨血残片的共鸣，这是他自爆后左臂的碎片！他蜷起手指握于掌心，那玉佩并不滑润，不过是一块碎石罢了，不规则的棱角分明着，硌手得厉害！这东西，今晚在那少年的腰间也见过！难怪这少女带他一路狂奔，竟也无人察觉这散发的浓厚海洋香味，有这残片，她才不需要他的保护。可这东西，是她偷来的么？
“这玉…是你偷的？”天地被勾起了兴致，他疑惑的开口道。
那少女一下就激愤了起来，腾的一下就窜了起来，覆在他们头上的斗篷一下子就被顶了开来。
“什么偷啊！这东西根本不属于他们！这是，这是…”少女突然接住了话头，有些犹豫的看着对方。
“这是什么？”天地不甘心的追问着，他想看看这小鲨鱼究竟能摊开几分真诚。
那少女此刻的脸还是愠怒的，红晕尽显，突然就像泄气了一样，又坐了下来，十分飒爽被撒掉了八分，只留两分的愤怒，余下的全是悲伤。
“这是我天地大人的东西！这是天地大人的，天地大人的…”
那少女说不下去了，竟开始抽泣了起来，她双手捧紧了心口处，就像捂住了自己的命门一样。
“他不是魂飞魄散了么？”
天地突兀的开口后他立刻就后悔了，这少女分明是真心实意的为他悲伤的！和那些只看到他的力量的人是不一样的，完全不同！
他见过，为他断臂残石打得不可开交的，见过一旁隐匿等候偷袭坐收渔利的，见过茶栏酒肆叹憾无缘吸取他一丝力量的…而这小鲨鱼精，竟是抱着他一角残臂的碎片…在哭？还要保护他？
这太新鲜了！
天地不自觉的用手轻拍起那个哭到发抖的女孩，“好了好了，不要哭了，那个…天地，对你很重要么？”
“很重要！我就差两片了，如果我收集齐了，天地大人就会重新现世的！”
这到底是谁告诉她的？那不过是无用的碎片罢了！可这话天地此刻并不想说，望向他的女孩眼睛亮亮，比夜晚的星星还好看。
“这么重要，你还用来保护…我？”
“因为你需要保护呀！我又不是他们！我能感受到你的能量很纯净，虽然很浅，但我知道你是好人…天地大人会希望我这么做的！”
少女绷紧了脸，就像是给自己加油打气似的。谈起天地时候她神色中绽放的光彩，比上元佳节空中绽放的烟火还要漂亮。
没有人可以拒绝光，天地听见自己十分郑重的对女孩承诺道：“好，那这一片我帮你保护好，等你收集好的那一天，你的天地会重现的！”
“好！”
天地的手被少女情不自禁的覆上了，他觉得自己的掌心被那块碎石硌得痛痛麻麻的，像什么东西沿着右臂爬到了心里，在他胸口处怦怦地跳着，怦怦！
可在他反应过来他是在心动之前，他们的接触使掌心的碎石突然泛起微光。
天地指尖一颤——三年前左臂炸裂的剧痛在此刻复苏，记忆碎片闪回着，那是残片的记忆在他头脑内苏醒。
原来他自爆时飞溅的碎片扎进深海岩缝时，也曾这样灼烧过某条小鲨鱼的鳍？
「疼吗？」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看见少女耳后隐隐浮现青鳞。雨声渐密，土地庙漏下的水珠在她脚边汇成细流，她无意识地把脚缩进斗篷里，把自己缩进天地的怀里。
“好，那这一片我帮你保护好。”天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了海砂般粗粝，再次开口承诺的瞬间，少女怀中的余下碎片突然共鸣，五彩的光芒透过软甲的缝隙绽放着光束。
“哇！”她惊喜地掏出贴身收藏的灵石，“它们之前从来不会发亮的！是不是…是不是天地大人听见我了？”
「他当然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