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青瓷!最新章节列表 > 第3章 执念相随
  文/观星瓷
  第三章 执念相随
  柳遇脚步虚浮,踏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无限放大,像是为他这场荒谬绝伦的“重逢”奏响的哀乐。每一步,都踩碎一段前尘,碾过一页痴妄。
  厚重的隔音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彻底隔绝了内里恒定的光线、微尘浮动的空气,以及那个穿着雾蓝色工作服、名叫图南的年轻人。
  而图南只是望着柳遇万念俱灰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图南竟认为对方会回头。
  真是个怪人。
  门外,是现代博物馆明亮的公共空间,是穿着得体、低声交谈的参观者,是冰冷理性的玻璃展柜和严谨的说明文字。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撕裂与前世回溯,仿佛只是一场发生在异度空间的癫狂梦境。
  可指尖残留的静电微麻感,耳内似乎还在隐隐回荡的银铃余韵,以及心脏处那真实不虚的、被掏空碾碎的剧痛,都在无情地诉说着刚才一切的真实。
  他是柳遇,顶级艺术品策展人,刚刚在未公开藏馆里,因为一件名为“扶摇”的古董衣袍,经历了疑似前世记忆的全面复苏,并对着一名年轻男修复师,做出了极其失态、近乎骚扰的举动。
  荒谬,可笑,可怜……
  他靠在冰凉的白墙上,试图平复仍在失控边缘的心跳和呼吸,额角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馆长似乎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担忧,“柳先生?您……您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帮您叫医生吗?”馆长急切地问,目光小心地瞥了一眼紧闭的藏馆大门,显然已经从内部通讯或匆忙出来的扶遥那里得知了些什么。
  柳遇摆了摆手,动作无力僵硬,“没事……”他声音依旧沙哑,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能是……有些低血糖,老毛病了。里面空气有点闷。抱歉,惊扰了你们的工作。”他声音沙哑,几乎不敢看馆长的眼睛。
  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立刻。再多待一秒,他恐怕会彻底崩溃,或者再次失控地冲进去,抓住那个叫图南的年轻人,问出一些会被直接扭送精神病院的问题。
  馆长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看着柳遇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样子,也不好再多问,只得连声道:“那我送您出去!您需要好好休息!要不我让司机送您回去?”
  “不用,谢谢。我自己可以。”柳遇几乎是粗暴地拒绝了馆长的好意,扶着墙壁,脚步虚浮地朝着出口方向走去,将馆长担忧的目光和周围可能存在的打量全部隔绝在身后。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博物馆,一头扎进外面车水马龙、阳光刺眼的喧嚣世界。现代化的都市噪音瞬间包裹了他,却丝毫无法驱散盘踞在他心头那千年不化的冰寒与死寂。
  接下来的几天,柳遇把自己彻底封闭在了公寓里。手机关机,切断了一切联系。拉上厚重的窗帘,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阻挡在外。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酒瓶倾倒的声音和他压抑的、偶尔无法控制的哽咽喘息。
  他醉生梦死,试图用酒精麻痹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混乱的记忆。可越是醉,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边城风沙中惊鸿一瞥的碧眸,听雨轩长廊上飞扬的柳绿色衣袂和清脆银铃,断箭刺入心口时那抹凄艳绝伦的血色,民国戏台上那决绝自戕的身影……还有最后,博物馆里,那双清澈却写满陌生惊惶的眼睛!
  千年!虞锏!柳遇!
  扶摇!徵瑶!图南!
  名字和身份在脑海中疯狂交织、厮杀,几乎要将他逼疯。他时而蜷缩在地板上痛哭失声,时而对着墙壁嘶吼咆哮,时而又陷入长时间的、死一般的沉寂。
  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如果真的是轮回百世,为何独独予他如此清晰的记忆?予他如此刻骨铭心的痛楚?既然让他想起,为何又让他遇见一个似是而非的幻影,然后再将他最后一丝希望也碾成齑粉?
  绝望如同最粘稠的墨汁,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他甚至几次拿起锋利的水果刀,冰冷的刀锋抵在心口、喉间,只要像扶摇、徵瑶那般决绝,是不是就可以结束了?是不是就能……再次见到……他最初的扶摇?
  可是,万一呢?万一那声银铃…… 只是轮回的另一场试炼…… 他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刀锋最终无力地滑落,他终究还是懦弱的,他甚至难以再次去回想作为贺千年、虞锏的自己。这是他柳遇必须要经历的地狱么?背负着这千年的记忆和痛楚,在这个没有扶摇的世界,苟延残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更久。当最后一滴酒也耗尽,当身体的疲惫达到顶点,当剧烈的情绪风暴暂时平息,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麻木时,柳遇终于从地狱般的自我折磨中,勉强挣脱出来一丝残骸。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浴室,打开冷水,任由冰冷的水流劈头盖脸地浇下,刺激着麻木的神经。镜子里,是一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胡茬丛生、如同鬼魅般的脸。
  这就是他,柳遇,一个被执念摧垮的可怜虫。
  他需要答案。
  他不能就这样疯掉,或者死去。 哪怕只是为了证明那声银铃并非全然虚幻。
  一种偏执的、近乎自虐的念头缠绕上他——他必须再去一次博物馆,必须再去见一次那个叫图南的修复师。
  这一次,他必须冷静,必须像一个正常的策展人,而不是一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