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青瓷!最新章节列表 > 第4卷第9章 归处
  文/观星瓷
  回京十日,「清砚」仍未完全从灾区的节奏中抽离。
  清晨醒来,耳边似乎还响着黄河的涛声和灾民的哭喊。他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灾区的账册,却经常迟迟没有翻页。同僚们的态度有了微妙变化——有人远远见了他便拱手行礼,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也有人擦肩而过时装作没看见,背影僵硬。他不在意这些。他只是偶尔会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他只是还是会想起那一夜——「宇文」发抖的肩膀,和那只苍白垂落的手。
  「安承恩」是在午后出现的,老太监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走到门口才开口:
  “林大人,陛下召见。”
  「清砚」放下笔,起身。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可那里已经不再放着信了。然后他跟着安承恩,穿过重重宫门,向未央殿旁边的西暖阁走去。
  西暖阁轩窗明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切出整齐的光影。案上一局棋还未收,黑白纵横;旁边焚着一炉香,青烟笔直地上升,在阳光下显出淡淡的蓝色。
  陛下倚在窗边的榻上,今日未着朝服,一袭素色龙袍,外罩那件玄色氅衣。阳光照在帝王脸上,那张脸还是苍白得几乎透明,骨骼轮廓比「清砚」初入朝堂之时更分明了些,但目光依旧沉静。
  「清砚」脑内突然又窜起与此刻无关的事:这样瘦弱的皇帝,不过三十余岁,已经在位快20年了,无子,皇位却惊人的稳固……
  帝王面前放着一方砚,温润如玉,形制古朴,砚底隐约可见两个字。
  “坐吧”,帝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清砚」谢座,垂首。殿内很静,只有香灰偶尔落下的微响。
  帝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方砚,看了很久。
  林清砚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地上的光影,看着它们缓缓移动。
  “你在灾区的事,朕知道。”
  「清砚」抬头,迎上帝王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温和的注视。
  “你那夜的决定——‘以浊为舟,舟可焚,岸不可溺’——这很好。”
  「清砚」心中一震,那晚的破庙分明只有他一人!
  「余思」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像雪地上的月光:“朕派过人去看着你,朕也舍不得宇相的宝贝学生真出了什么问题。别怕,朕只是欣慰你自己走出来的路。”
  「余思」将面前的砚向前推了推,“这是‘守拙’,朕初即位时就开始用它了。”
  「林清砚」看着那方砚——那砚身温润,包浆厚重,是长年累月摩挲出来的。他忽然想起他拜师那日宇文给过他的那方砚,想起外放前那一夜,它就那样静静陪着他在榻边。
  “这方砚,”「余思」顿了顿,目光落在砚上,像在看一个老朋友,“陪朕熬过很多年。有些时候,朕以为撑不下去了,就看着它。它不说话,但朕知道,它还在这里。”
  「余思」抬起眼,看着「林清砚」:
  “朕给你这方砚,不是让你学朕守拙。是让你记得——无论你走多远,身后有人替你守着拙。你可以放心去浊,去闯,去走你自己的路。”
  「林清砚」双手接过砚,触手温润,却觉得重若千钧。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他的陛下已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有鸟雀在枝头跳跃。
  “朕看得出,你不会成为第二个「宇文」。”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他会走出来的路,你不必再走一遍。”
  「清砚」垂首,没有接话。
  「余思」沉默了片刻,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那个性子,太独。”「余思」忽然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一个人扛了十几年,从不说累,可人哪有不累的。”
  「清砚」心头微动。他又想起了那一夜——老师发抖的肩膀,那双塞给他信时冰凉的手。
  「余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了然的平静,什么都没问,但「林清砚」知道,陛下什么都知道。
  “你看见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清砚」点头。
  「余思」微微颔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方“守拙”砚。
  “这方砚给你,是让你记住,无论你走到哪,身后有岸。”
  「清砚」双手捧着砚,只觉得那温润的触感一直渗到心底。
  「余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后,极淡地笑了笑:
  “去吧,他还在等你。”
  「清砚」捧着砚,深深叩首。他起身,退出可西暖阁。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余思」仍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帝王身上,像一个流光溢彩的琉璃神像。他的陛下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局未下完的棋,手指轻轻抚过一枚棋子。
  「清砚」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入阳光里,沿着宫道向政事堂走去。
  阳光依旧很好,洒在朱墙上,金瓦反着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守拙”砚,温润的砚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他想起陛下最后那句“他还在等你”,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状元郎自己可没意识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政事堂的侧厅,他来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宇文」独坐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奏章。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清砚」走过去,坐下,没有开口。
  「宇文」批完手头那本奏章,搁下笔,抬起眼。
  他的目光在「清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从案下取出一个长条乌木盒,打开,推到「清砚」面前。盒中静静躺着一方斑驳苍古的旧砚,比拜师那日赠他的那个旧多了,砚背“持身守正”四个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清砚」认得这方砚——那是老师案头从不离身的那方,他见过无数次。他曾见老师批阅公文时无意识地摩挲它,曾见老师凝神思索时久久看着它——是赏赐残片里记载的旧物。
  「宇文」看着那方砚,手指轻轻拂过砚身,像在抚摸一段凝固的时光。
  “这方砚自我四岁启蒙时便跟着我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刻它的时候,我以为持身守正就是永不沾污。后来才知道——持身,是在污浊里还能记得自己是人;守正,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脏,什么时候该停。”
  他抬起眼,看着「林清砚」。
  “你在灾区做的,比我干净,拿着。”
  他把砚往前一推。
  「清砚」双手接过。两方砚,“守拙”放在怀中,“持身守正”托在手中。他抬起头,迎上「宇文」的目光。
  那目光里,他看不懂那到底极深的疲惫,还是一种终于可以放手的释然。
  只听见看了他许久的老师说:“去吧。”
  「清砚」起身,行礼,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手已经触到门扉,身后忽然传来「宇文」的声音:
  “她给了你什么?”
  「清砚」转身,「宇文」仍坐在案后,没有看他。
  “‘守拙’。”
  「宇文」突然抬头,目光盯在「清砚」捧起示意的那方砚上。然后他收回目光,笔尖再次落在奏章上。
  “嗯,配你。”
  「清砚」走出政事堂。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沿着长街点燃了星星。远处有宫人低声说话的声音,有脚步声,有风声穿过檐角。
  他低头看怀中的两方砚——左边“守拙”,右边“持身守正”。一左一右,并排贴心口。
  他想起陛下的话:“他还在等你。”
  想起老师最后那一问:“她给了你什么?”
  想起那简短的问答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东西——宇文不知道余思给了什么,余思也不知道宇文会给什么,但他们给出来的,恰好配得上彼此。
  无需事先的商量,那是更深的东西。
  他没有再想下去。有些事,不必想透。他只需记得:从此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