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开了。
  不是那种咣当一声的震撼开场,是那种生锈的、慢吞吞的、吱呀呀挪开一条缝的开门法。沈清歌站在门里,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薄得能看见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旧衣服,还有那张折了两折的释放证明。
  她抬头看了看天。
  灰的。像洗了很多次褪了色的旧床单,均匀地、毫不客气地罩在头顶上。秋天早晨的风吹过来,直接穿透身上这件三年前入狱时穿的米色针织开衫——现在它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袖口磨得起毛,颜色也发旧了。
  三年了。
  她往外迈了一步。
  脚上还是三年前那双平底鞋,鞋边有点开胶。踩在地上的感觉有点陌生,不是监狱里那种水泥地的硬度,是外面带着沙土的路面。
  然后,声音就涌过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
  “沈清歌!看这边!”
  闪光灯像突然炸开的烟花,噼里啪啦地闪,白花花一片刺进眼睛里。沈清歌下意识眯了下眼,没抬手挡——挡了也没用,还会被写成“心虚躲避镜头”。
  人潮瞬间围上来。不是几个人,是十几二十个,话筒、录音笔、手机摄像头,全都往她脸上怼。有个话筒差点戳到她下巴。
  “沈清歌!出狱第一感觉怎么样?是解脱吗?”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记者挤在最前面,嗓门特大。
  沈清歌没说话,低着头往前走。人群跟着她移动,像一群围着腐肉的苍蝇——这比喻她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有点刻薄,但贴切。
  “你对李国明先生的家属有什么想说的吗?”一个女记者从侧面挤过来,“他妻子上周接受我们采访,说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沈清歌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微,但那个女记者捕捉到了,立刻把话筒又往前递了半寸:“你是不是也该对家属说声对不起?”
  “请问你这三年在监狱里有没有真正忏悔?”另一个声音。
  “你丈夫陆淮舟今天没来接你,是不是代表这段婚姻彻底结束了?”
  “陆先生这三年一直以受害家属身份活跃在公众视野,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不带喘气的。沈清歌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有点脏了,沾了灰。她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她低头走路轻轻晃。
  她像没听见。
  或者说,像听见了,但那些话从左耳进右耳出,没在脑子里停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那种强装镇定,是真的……空。眼睛里没东西,看哪儿都是散的。
  “让一让。”她终于说了三个字,声音有点哑,不高。
  没人让。
  反而围得更紧了。有个摄像大哥为了抢机位,肩膀直接撞了她一下。沈清歌踉跄半步,手里那个塑料袋跟着晃了晃。
  “麻烦让让。”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
  “沈小姐,回答一下吧!”黑框眼镜记者不依不饶,“公众有权知道你的态度!你害死了一条人命,三年牢狱就够了吗?你自己觉得够吗?”
  沈清歌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皮。但那一瞬间,记者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那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刚出狱的人该有的。没有惶恐,没有激动,就是……静。
  但他马上把这感觉甩开了。一个杀人犯,装什么装。
  人群推搡着往前走。沈清歌被夹在中间,像随波逐流的浮木。她个子不算矮,168,但这三年瘦了不少,现在裹在那件旧开衫里,显得单薄,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然后,有人伸了脚。
  不知道是谁,反正沈清歌感觉右脚踝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但周围都是人,没人伸手扶,反而有几个人往后躲了躲,生怕被她沾上。
  她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粗糙的路面上,疼得她闷哼一声。手里的塑料袋脱手飞出去,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散出来——几件旧衣服,一个塑料梳子,一个小镜子,还有那张释放证明。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塑封的,掉出来的时候正面朝上,滑出去半米远。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是一张合照。背景像是在某个度假海滩,阳光很好,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碎花长裙,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靠在旁边男人的肩膀上。男人西装革履,手搂着她的腰,嘴角带笑,看起来英俊又温柔。
  是沈清歌和陆淮舟。
  三年前的沈清歌,和三年前的陆淮舟。
  空气安静了半秒。
  然后,闪光灯疯了似的闪起来,比刚才还要密集,还要刺眼。所有镜头全都对准了地上那张照片。
  “这是你和陆先生的旧照吗?”女记者声音都高了八度,“现在还保留着,是不是还对前夫有感情?”
  “照片上你们看起来很恩爱,你是怎么从这样走到杀人那一步的?”
  “陆先生知道你还留着这种照片吗?”
  咔嚓,咔嚓,咔嚓。快门声连成一片。
  沈清歌趴在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她没急着起来,先伸手去够那张照片。手指尖刚碰到塑封的边缘,一只穿着皮鞋的脚就踩了下来——不是故意的,那人往前挤想拍更清楚的角度,没看脚下。
  鞋底擦着沈清歌的手指过去,差一点就踩到她手背。
  她缩回手,等那只脚挪开,才重新伸手把照片捡起来。
  塑封表面沾了灰。沈清歌坐在地上,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动作很慢,很仔细,擦完正面擦背面,好像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镜头全都对着她这个动作。
  她低头看着照片。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太灿烂了,灿烂得有点刺眼。那时候她真信啊,信爱情,信婚姻,信身边这个男人会和她一辈子。
  多傻。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陆淮舟的脸上。
  就停在那儿,大概半秒钟。
  没人察觉。所有人都只看到她低着头擦照片,像个还沉浸在旧情里的可怜女人。
  但只有沈清歌自己知道,那半秒钟里,她指尖按着的是陆淮舟照片上的眼睛。用力按的,指甲隔着塑封抵在那个位置,微微发白。
  然后她收回手,把照片仔细地塞回塑料袋里,再把其他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释放证明折好,旧衣服叠好,梳子镜子放好。
  全程没看任何人。
  等她终于收拾好东西,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时,黑框眼镜记者又开口了:“沈小姐,这张照片是不是说明,你其实根本没放下陆先生?哪怕他这三年一直在公开指责你,你还在留恋?”
  沈清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膝盖那块布料磨破了,里面皮肤应该也破了,但她没低头看。她拎起塑料袋,重新迈开步子。
  这次她走得很稳。
  人群还在围着她,问题还在继续,但她像穿了层隔音罩,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是往前走,眼睛看着前方——监狱大门外是一条窄路,路尽头停着几辆车,再远点能看到公交站牌的影子。
  “沈清歌!你说话啊!”有人不耐烦了。
  她不理。
  “杀人犯还摆什么架子!”
  她脚步没停。
  推搡更厉害了。有人从后面撞她,她往前踉跄两步,塑料袋又晃了晃。她握紧袋子,指甲掐进掌心。
  挤了大概二三十米,终于从最密集的人堆里挤出来了。记者们还在后面跟着,但没那么紧了,可能素材拍得差不多了。
  沈清歌松了口气——虽然脸上看不出来。
  她抬头,视线无意间扫过路边一栋商业楼。
  楼挺高,外墙挂着巨大的电子屏幕,正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播的脸清晰可见,嘴巴一张一合,但离得远听不见声音。
  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条正缓缓移动。
  沈清歌眯起眼,看清楚了。
  那条字幕写的是:
  **#杀人犯沈清歌今日出狱,网络民调显示超九成网民认为其“不知悔改”#。**
  她站在原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