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视频连线的提示音在客厅里响起。
沈清歌被叫到客厅,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了。屏幕上是之前那位心理专家的脸——这次表情比上次温和得多。
“沈小姐,下午好。”专家微笑着说,“看起来你今天状态不错。”
沈清歌在电脑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拘谨:“您好。”
“放松点,今天就是简单跟进一下。”专家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很随和,“昨天那场‘网络暴力体验’之后,我们都很关注你的情绪恢复情况。现在看来,园艺工作似乎对你有些帮助?”
沈清歌点点头:“嗯……修剪花草,挺安静的。”
“安静的环境有助于情绪平复。”专家表示赞同,“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比昨天好些了吗?”
“好一些了。”沈清歌低声说,“昨天……有点失控,对不起。”
“不用道歉,那种环境下情绪崩溃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专家摆摆手,“我们今天聊聊轻松点的话题。关于昨天那个新闻——就是长期网暴你的那位网民自曝罪行的事,你看到了吗?”
沈清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看到了。”她说。
“有什么感受吗?”专家问,“毕竟他骂了你三年,现在他自己也……用网友的话说,遭报应了。”
沈清歌沉默了几秒钟。
她在想该怎么回答。
想怎么回答才能既符合“赎罪者”的人设,又不显得刻意。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专家,声音很轻:“网络……很可怕。”
“可怕在哪里?”专家追问。
“有些人……躲在屏幕后面,说的话可以不用负责任。”沈清歌慢慢地说,“他们骂我的时候,可能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专家点点头:“这个观察很敏锐。那你觉得,那位网民现在自曝罪行,算是得到应有的惩罚了吗?”
“他错了,应该受到惩罚。”沈清歌说,语气平静,“法律会惩罚他,公司会开除他,父母也会……离开他。这些都是他该承担的。”
“那你呢?”专家问,“你看到他这样的下场,会觉得……解气吗?或者,至少有一点‘原来你也不干净’的感觉?”
这个问题很尖锐。
沈清歌垂下眼睛。
她得小心回答。
太冷静会显得冷漠,太激动又会暴露真实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没有资格觉得解气。因为我也错了,我也该受惩罚。他骂我是杀人犯,我确实是。他再怎么错,也改变不了我犯罪的事实。”
她把话题牢牢锁死在自己的“罪”上。
不延伸,不评价,不流露任何多余的情绪。
专家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很清醒。没有因为别人犯错,就忘记自己的过错。这是很好的反思状态。”
沈清歌低下头:“我只是……说实话。”
“那对于网络暴力本身,你现在有什么新的认识吗?”专家换了个方向,“经历了昨天那种沉浸式体验,又看到网暴者自己的下场。”
沈清歌想了想,说:“网络暴力……就像一把刀。拿刀的人觉得自己在主持正义,但其实可能只是在伤害无辜的人。而有些拿刀的人……自己手上也沾着血。”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很好的比喻。”专家记录着什么,“那你觉得,如果你有机会对那些曾经网暴你的人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沈清歌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弹幕在这时候刷得飞快:
「这个问题好难答啊。」
「要我我就说‘去死吧’,但她是赎罪者,不能这么说。」
「她会怎么回答?」
「感觉她在认真想。」
沈清歌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会说……请你们在扔石头之前,先看看自己的手是不是干净的。”
专家挑了挑眉:“这句话很有力量。你不恨他们吗?”
“恨过。”沈清歌诚实地说,“很恨。但现在……恨太累了。而且恨不能改变任何事。我只能管好自己,做好该做的事。”
“比如呢?”专家问。
“比如认罪,比如赎罪,比如……尽量不再伤害任何人。”沈清歌说,“也包括不再用恨去伤害自己。”
专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你的情绪确实稳定了很多,认知也更清晰了。这是个很好的进步。”
“谢谢。”沈清歌说。
“那今天的评估就到这里。”专家合上笔记本,“继续保持这种状态,沈小姐。真正的救赎不是逃避痛苦,而是学会带着伤痛继续前行。”
“我会努力的。”沈清歌轻声说。
视频连线结束了。
屏幕黑了下来。
沈清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好几分钟。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走出客厅,回到后院。
***
花圃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生机勃勃。刚浇过水的叶片油亮亮的,几朵早开的月季绽开了一点粉色的花瓣。
沈清歌在小石凳上重新坐下。
她没有马上做什么,只是坐着,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来,带来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伸出手,手指无意识地伸向最近的一朵玫瑰。那朵玫瑰还没完全开,花瓣紧紧包着,边缘带着一抹深红。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花瓣。
柔软,细腻,带着阳光的温度。
然后她的手指往下移,碰到了玫瑰的枝条。
枝条上长着细密的刺。
她的指尖在其中一根刺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稍稍用力,按了下去。
刺痛感从指尖传来。
很细微,但很清晰。
她收回手,看到食指指腹上冒出了一颗小小的血珠。鲜红色的,在阳光下像一颗微型的宝石。
她看着那颗血珠,看了很久。
眼神很深,深得像看不见底的古井。
血珠慢慢变大,然后顺着指腹的纹路往下滑了一小段,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她抬起手,用拇指抹掉了那道血痕。
动作很慢,很仔细。
抹掉之后,指腹上只剩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
她放下手,重新看向那朵玫瑰。
花瓣在风里轻轻颤抖。
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惩罚?”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