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不仅看，还能参与。”陈朗继续说，语气像在介绍一款产品，“他们可以通过投票决定你每天的任务。比如去养老院做义工，去街头清扫，去殡仪馆帮忙，或者……完成一些更有‘反思意义’的挑战。”
他顿了顿，观察沈清歌的反应。
沈清歌低着头，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节目周期是三个月。”陈朗说，“这三个月里，你要住在节目组准备的‘赎罪之家’里，不能外出，不能与外界联系——除了节目组允许的特定通话。你要完全服从节目组的安排，接受心理评估，参加‘反思会’，甚至……可能需要面对‘受害者家属’。”
沈清歌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家属……李先生的家属？”
“节目组会尝试联系，但不保证一定能安排。”陈朗推了推眼镜，“如果你害怕，现在还可以退出。”
沈清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脸色更白了，呼吸有点急促，像是被吓到了。
但她没说要退出。
她只是重新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我应该面对。这是我欠他们的。”
陈朗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带着点满意、像看到猎物走进陷阱的笑。
“很好。”他说，“沈小姐，我需要你明白一点：在这个节目里，观众就是法官。他们的点赞、批评、投票，将决定你在节目中的处境。你必须绝对坦诚，绝对服从。任何隐瞒、抗拒、或者试图操纵舆论的行为，都会导致严重后果——包括但不限于扣除报酬，甚至提前终止合同并追究法律责任。”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锐利：“你能做到吗？”
沈清歌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神里充满惶恐、不安、懦弱，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渴望。
渴望被原谅？渴望救赎？渴望解脱？
也许都有。
“我……我能。”她声音颤抖，但很清晰，“我知道我错了。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要能……能稍微弥补一点。”
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但没出声，只是用手背擦掉，动作有点慌乱。
陈朗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从旁边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到沈清歌面前。
“这是合同，一共四十八页。”他说，“条款比较多，但我建议你仔细看。特别是关于隐私权、肖像权、行为规范、违约责任这些部分。”
沈清歌接过文件夹，很沉。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人头晕。
“我……我看不太懂这些法律条文。”她小声说。
“你可以找律师看。”陈朗说，“但我们时间有限，明天就要开始录制前准备了。如果你今天不签，机会可能就给别人了。”
沈清歌翻页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陈朗，眼神里带着求助：“陈……陈先生，我真的想参加。我……我没钱请律师，我也……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话说得可怜极了。
陈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这样吧，我给你简单说一下重点条款。第一，节目期间你所有的影像、声音、文字记录，版权完全归节目组所有。第二，你必须服从节目组的一切安排，包括任务、作息、甚至着装。第三，如果因为你的行为导致节目受损，比如试图破坏摄像头、对外泄露信息、或者做出伤害自己或他人的举动，节目组有权立即终止合同，并要求你赔偿损失。第四，报酬方面，基础五十万会在合同生效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百分之三十，剩下的在节目结束后付清。如果节目期间观众互动数据达标，最高有三十万奖金。”
他顿了顿：“还有什么问题吗？”
沈清歌低头看着合同，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过了很久，她摇摇头。
“没问题。”她说，“我签。”
陈朗从西装内袋拿出一支钢笔，递给她。
沈清歌接过笔，手有点抖。她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签名处是空白的。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
停顿了几秒钟。
然后，她落下第一笔。
沈。
清。
歌。
最后一笔的“歌”字，拖得有点长，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她签完了。
放下笔，手还在抖。
陈朗伸手拿过合同，看了一眼签名，满意地点点头。他把合同收进文件夹，又从旁边拿出一份简单的打印纸。
“这是‘赎罪之家’的入住须知。”他把纸推过来，“地址在上面，明天上午十点，会有车去你住的旅馆接你。记住，只能带最基本的个人物品，衣服不能超过三套，不能带任何电子设备——手机会由节目组暂时保管。也不能带任何书写工具。”
沈清歌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地址在郊区，很远。
“我……我明白了。”她说。
陈朗站起来，伸出手。
“欢迎来到《赎罪》第二季，沈清歌。”他微笑着，笑容很标准，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明天，你的‘新生’——或者说，全民审判，正式开始。”
沈清歌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才伸手和他握了握。
他的手很干燥，有力，握得很短，一触即分。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沈清歌低着头说。
“不用谢我。”陈朗收回手，“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沈清歌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拿起那份入住须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陈朗还站在会议桌旁，正低头看手机。
沈清歌的目光扫过他，扫过整间会议室，最后落在他身后那面墙上。
那是一面很大的玻璃墙，从天花板到地面，但外面看不到里面，应该是单向玻璃。
玻璃墙反射着会议室里的灯光，也反射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一个憔悴的、卑微的、惶恐的女人。
但就在那一瞬间，在她看着玻璃墙中自己倒影的那一瞬间——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惶恐，不是懦弱，不是卑微。
是一种极其冰冷的、近乎实质的东西。
像冰层下的暗流，像磨了很久的刀锋。
快得就像错觉。
眨一下眼就消失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怯懦的沈清歌，低着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朗放下手机，走到那面单向玻璃墙前，敲了敲。
玻璃墙旁边一扇隐蔽的门打开了，一个戴着耳机、抱着平板电脑的年轻男人走出来。
“陈导。”男人说。
“都录下来了？”陈朗问。
“嗯，角度很好。”男人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她签合同那段的特写很清晰，手抖的样子，还有最后那个眼神……绝了。观众肯定吃这套。”
陈朗看着平板上的回放画面。
画面里，沈清歌低着头签合同，手微微颤抖，签完名后眼眶通红，像在强忍泪水。
完美。
一个悔恨、脆弱、渴望救赎的“罪人”。
“她演技不错。”陈朗说，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毕竟是能从陆淮舟手里分走半壁江山的女人，总得有点本事。”年轻男人说。
陈朗笑了笑，把平板还给他。
“通知团队，明天开始，所有机位24小时待命。”他说，“第二季的爆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