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客厅大屏幕准时亮起。
沈清歌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她换上了节目组准备的“工作服”——一套深蓝色的、类似环卫工人穿的制服，胸前印着小小的《赎罪》logo。
屏幕里出现工作人员的脸，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很公式化：“沈清歌女士，今天的赎罪任务是清扫东郊滨河公园第三段公共绿地。工作时间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中间有半小时午餐时间。工具已经放在门口，请于七点半准时出发。”
说完屏幕就暗了。
沈清歌起身走到门口。门边放着扫帚、簸箕、垃圾袋和一双劳保手套。
她戴上手套，拿起工具，推门出去。
门口已经停着那辆黑色商务车，司机小郑站在车旁。
“沈小姐，上车吧。”小郑拉开车门。
沈清歌把工具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
车子开动。小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说：“节目组已经提前公布了任务地点，可能……会有人围观。你有个心理准备。”
“嗯。”沈清歌应了一声，看向窗外。
***
滨河公园第三段绿地，确实挺偏的。周围没什么住宅，只有一条步道沿着河边延伸，绿化做得不错，但平时人应该不多。
但今天不一样。
沈清歌下车的时候，已经看到步道旁边站了十几个人。有的拿着手机在拍，有的交头接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记者，扛着摄像机。
她拿着扫帚和簸箕，走到指定区域——大概两百米长的一段步道，两边是草坪和灌木丛。
“开始吧。”小郑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对讲机。
沈清歌低头，开始清扫。
步道上其实挺干净的，没什么大垃圾，只有些落叶和偶尔的烟头。她扫得很仔细，把落叶归拢成一堆，再用簸箕装进垃圾袋。
围观的人群慢慢靠近。
有人开始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就是她啊？看着挺普通的。”
“杀人犯能长什么样？脸上又没写字。”
“听说她以前还是公司高管呢，人不可貌相。”
议论声不大，但能听见。
沈清歌没抬头，继续扫。
扫了大概二十分钟，她额头开始出汗。虽然是秋天，但上午太阳出来，温度慢慢升高，加上一直弯腰干活，确实有点热。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有点刺痛。她用手臂擦了擦。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很尖：“喂！杀人犯！”
沈清歌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说你呢！装听不见啊？”那个声音更近了。
沈清歌转过身。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夹克衫，手里拿着手机在拍。见她转身，男人笑了：“哟，终于肯看人了？我问你啊，你把人推下楼的时候，手抖没抖？”
沈清歌看着他，没说话。
“说话啊！”男人提高声音，“哑巴了？在法庭上不是挺能说的吗？”
周围有人哄笑。
沈清歌低下头，转身继续扫地。
“切，没意思。”男人啐了一口，但没走，继续拿着手机拍。
又扫了十几分钟，人群没散，反而多了几个。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经过，看到沈清歌，停下来看了几眼，摇摇头走了。
沈清歌扫到步道中段，这里有个长椅。她准备清理长椅下面的落叶。
刚弯下腰——
啪。
一个小石子砸在她背上。
不疼，但吓了她一跳。她直起身，回头。
人群里有个十几岁的男孩，手里还捏着几颗小石子，见她看过来，咧开嘴笑：“杀人犯就该被砸！”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拉了男孩一把：“别闹！”
“我没闹！”男孩甩开妇女的手，“她就是杀人犯！电视上都说了！”
沈清歌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回去，继续弯下腰清理落叶。
啪。
又一颗石子，这次砸在她肩膀上。
有点疼。
她身体瑟缩了一下，但没停，继续把落叶扫出来。
“喂！你聋了啊！”男孩声音更大。
“好了好了，别扔了。”中年妇女拉住男孩，“走了走了，回家！”
“我不！我要看她什么时候哭！”
沈清歌没理会，把长椅下面的落叶都扫干净，装进垃圾袋。然后提着垃圾袋，走到下一个区域。
弹幕在线上飞：
「开始了开始了，线下版审判！」
「那小孩扔得好！这种人就该被砸！」
「楼上戾气真重，人家在干活又没惹你。」
「圣母来了？她杀了人你知道吗？」
「干活不是应该的？坐三年牢就完了？想得美！」
「话说她真能忍，被砸了都不吭声。」
「装呗，不然怎么办？对着镜头哭？」
沈清歌当然看不到弹幕。她只是继续清扫。汗水已经把后背的制服浸湿了一片，黏在身上，很不舒服。额头上的汗一直流，她时不时用手臂擦，但手套很脏，擦完脸上留下一道灰印。
嘴唇开始发干。
她早上没喝水，节目组只提供了早餐——一个馒头一碗粥，粥很稀，不解渴。
现在快十点了，太阳升高，温度上来了。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又扫了半个小时，垃圾袋装满了三分之一。她停下来，把垃圾袋扎好，放在路边，准备等会儿统一收。
直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低血糖。
她扶着扫帚站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视线有点模糊。
这时，一辆电动车从步道另一头骑过来。
骑车的年轻男人，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骑得不快，经过沈清歌身边时，车筐里突然掉出来一瓶矿泉水。
塑料瓶装的水，没开封，滚了几圈，停在沈清歌脚边。
男人像是没察觉，继续往前骑，很快拐过弯消失了。
沈清歌低头看着那瓶水。
透明的塑料瓶，标签是普通的矿泉水牌子。瓶身还冒着细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
她盯着看了几秒。
周围的人群也看到了，议论声起来：
“谁掉的水？”
“故意的吧？”
“会不会有毒啊？”
“谁敢喝啊，万一被下药了呢？”
沈清歌抬起头，继续扫地。
她没捡那瓶水。
从水边扫过去，扫帚甚至轻轻碰到了瓶子，瓶子又滚了半圈。
她就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扫。
弹幕炸了：
「水都不捡？嫌脏？」
「说不定真有毒呢，她也不傻。」
「我看就是装，想表现自己有多可怜。」
「嘴唇都干裂了，硬撑着不喝，演戏演全套？」
「我竟然有点……佩服？」
「佩服杀人犯？楼上三观呢？」
沈清歌看不到这些。她只是机械地扫着地。落叶、纸屑、烟头、偶尔的食品包装袋。
嘴唇越来越干，裂开了，渗出血丝。她舔了舔，血腥味混着汗水的咸味。
中午十二点，小郑走过来：“午餐时间，半小时。”
沈清歌放下扫帚，走到路边树荫下。节目组提供了午餐盒饭——一盒米饭，一点青菜，几片肉。还有一瓶水，和地上那瓶一模一样。
下午三点五十，清扫工作基本完成。两百米步道和两侧绿地，清理得干干净净。四个垃圾袋装满了落叶和垃圾，堆在路边。
沈清歌把最后一点落叶扫进簸箕，倒进垃圾袋，扎好口。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那段干净的步道。
看了几秒，她转身，走向那瓶水。
人群还没散，看到她走过去，都安静下来。
沈清歌走到水瓶旁，蹲下身，捡起来。
她没有喝。
只是拿着瓶子，走到步道旁边的垃圾桶旁，把瓶子轻轻放在了垃圾桶盖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转身，走回工具堆放的地方，开始收拾。
弹幕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