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第四天,上午十点。
  客厅大屏幕亮起,不是任务提示,而是陈朗的脸。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一些。
  “沈清歌女士,”他开口,“《赎罪》节目除了日常劳动和反思,还有一个重要的环节:‘直面过往’。我们将邀请与参与者有深刻纠葛的关联人,进行现场或视频连线。通过这种直接的对话,帮助你更好地面对自己的过错,也给予关联人一个表达的机会。”
  沈清歌坐在沙发上,手指微微收紧。
  关联人?
  谁会来?
  陆淮舟?李国明的家属?还是……
  陈朗继续说:“今天,我们很荣幸地邀请到了一位特别嘉宾——苏晚晴女士。她是沈清歌女士多年的好友,也是这起案件的重要见证人。”
  沈清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苏晚晴。
  果然。
  屏幕画面切换,分成两半。左边是沈清歌在客厅的实时画面,右边开始连接视频。
  几秒钟后,视频接通。
  苏晚晴出现在屏幕上。
  她坐在一张看起来很舒适的沙发上,背后是熟悉的装饰——浅米色的墙面,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那是沈清歌和陆淮舟结婚时买的。是陆家客厅。
  苏晚晴今天化了精致的妆,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看起来温柔又得体。她的神情很复杂,有悲伤,有痛心,还有一丝……宽容?
  “晚……晚晴?”沈清歌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清歌。”苏晚晴看着她,声音温柔,“好久不见。”
  沈清歌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看到你在节目里的样子,我心情很复杂。”苏晚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努力赎罪,这是好事。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很难说出口。
  “淮舟哥他……他这三年过得真的很不好。”苏晚晴声音低下来,“他一直没办法从这件事里走出来。有时候半夜,我听到他在书房里叹气,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他说……他说他总是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早点回家,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沈清歌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对不起晚晴,对不起淮舟……都是我不好……”
  “清歌,你别这样。”苏晚晴眼圈也红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那时候压力太大,情绪不稳定,所以才……才一时冲动。我都明白。”
  她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表面上是为沈清歌开脱,实际上坐实了“情绪不稳定”、“一时冲动”这两个关键点。
  沈清歌当然听出来了。
  但她演得更投入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用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怎么了……我什么都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苏晚晴微微皱眉,“清歌,你……你还是记不起那天晚上的事吗?”
  沈清歌摇头,哭得更厉害了:“我只记得我喝了茶,然后头疼,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的时候,手里都是血,李总他……他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肩膀剧烈起伏。
  弹幕在另一边疯狂滚动:
  「又开始失忆梗了?」
  「茶?什么茶?上次审讯就说被下药,检测又没有。」
  「苏晚晴人好好啊,还为她说话。」
  「毕竟多年闺蜜,感情还是在的。」
  「只有我觉得苏晚晴有点假吗?」
  「楼上别阴谋论了,人家大度还有错了?」
  苏晚晴看着屏幕里哭得崩溃的沈清歌,轻轻叹了口气。
  “清歌,你别哭了。”她说,“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向前看。你在节目里好好表现,认真赎罪,大家会看到你的改变的。”
  沈清歌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屏幕里的苏晚晴。
  就在这一瞬间,她极其快速地瞥了一眼苏晚晴身后的背景。
  那幅抽象画,是她亲自挑的。画框左下角有个很小的磕碰痕迹,是她搬家时不小心碰到的,当时还心疼了好久。
  苏晚晴现在坐在陆家客厅。
  坐在她和陆淮舟曾经的家里。
  这个认知像根刺,扎进沈清歌心里。
  但她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更卑微地点头:“嗯……我会的……我会好好赎罪的……”
  “对了,”苏晚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更温柔了,“清歌,我记得你以前最怕黑了,一个人睡总是做噩梦。现在你一个人住在那里,晚上会不会害怕?要坚强啊。”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
  但沈清歌听出了里面的刀子。
  在亿万观众面前,提醒大家她“怕黑”、“做噩梦”、“精神脆弱”。
  这是想给她塑造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形象,为以后可能出现的“翻供”或“反常行为”埋下伏笔——看,她本来精神就有问题,说的话不可信。
  沈清歌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谢谢……谢谢你还记得。我会……会尽量克服的。”
  “那就好。”苏晚晴微笑,“清歌,你要加油。虽然你犯了错,但我和淮舟哥……我们都希望你能真正改过自新。”
  她这话说得,好像她和陆淮舟是一体的。
  好像她现在是陆淮舟的代言人。
  沈清歌心里冷笑,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感恩戴德的表情:“谢谢……真的谢谢……”
  连线时间差不多了。
  陈朗的声音插进来:“感谢苏晚晴女士的分享。今天的‘直面过往’环节到此结束。”
  屏幕上的视频画面消失,只剩沈清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实时画面。
  她还在哭,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弹幕又炸了:
  「苏晚晴真是人美心善。」
  「对比之下沈清歌简直了。」
  「她哭得我都有点烦了,除了哭还会什么?」
  「不过苏晚晴最后那话……沈清歌精神真的有问题?」
  「说不定,杀人犯多少有点心理变态。」
  「节目组能不能让她别哭了,看着闹心。」
  沈清歌哭了大概五分钟,才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是虚脱了一样,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
  然后她慢慢走上二楼。
  卧室里有摄像头,但她没管,直接走到床边,坐下。
  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个被彻底击垮的人。
  导播间里,陈朗看着屏幕,满意地点点头。
  “这段剪出来,效果会很好。”他对旁边的助理说,“苏晚晴的表现很到位,温柔大度,对比沈清歌的狼狈崩溃,观众情绪很容易被带动。”
  “陈导,苏晚晴那边……”助理小声问,“她说的那些话,是您提前沟通好的吗?”
  陈朗笑了笑:“有些是,有些是她自己发挥的。不过都不错,特别是最后那段关于‘怕黑做噩梦’的,很有水平。”
  “沈清歌会不会察觉什么?”
  “察觉又怎样?”陈朗不以为意,“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演,只能哭,只能被观众骂。这就是我们节目要的效果。”
  ***
  沈清歌在床边坐了大概半小时。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浴室。
  现在是上午,不是隐私时间,浴室摄像头是开着的。但她没开灯,浴室里光线很暗。
  她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响。
  她弯腰,捧起水,洗脸。
  洗得很用力,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额角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明显了。
  像个鬼。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扯了扯嘴角。
  不是笑。
  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