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聿风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沈清歌自己还没平复的呼吸。
她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像滚水一样翻腾。
摄像师随时会回来,她必须尽快拿主意。
走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又走远了。
沈清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清明了些。
她得验证。
江聿风说的话,不能全盘照收。
至少现在还不行。
她需要更多实打实的证据。
正想着,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还是清洁工打扮的江聿风,推着车,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又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这回没摘口罩,只是压着嗓子飞快说:“我知道你心里没底。给你看样东西。”
他从清洁车底下摸出个旧手机,外壳都磨花了,一看就有些年头。
他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沈清歌。
沈清歌看向屏幕。
第一张,是她母亲沈婉在图书馆工作时的老照片。照片里,母亲穿着馆里的制服,站在借阅台后面,笑得温温柔柔。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1997-2005,城南老图书馆员工合影。”
第二张,是一份有点模糊的文档照片,标题是“年度优秀员工表彰”。里头有一段被红框标了出来:“沈婉同志,工作期间热心帮助困难读者,主动为贫困学生提供学习便利,特此表彰。”
文档里没写具体名字,但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沈清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江聿风没等她开口,手指在屏幕上一划。
这回,是几张技术分析图。
密密麻麻的数据,弯弯绕绕的坐标,看得人眼晕。
江聿风指了指其中一张:“这是三年前出事那晚,用陆淮舟身份证登记的基站通信记录。我托人从内部档案里扒出来的。”
图上,一条绿线显示,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陆淮舟的手机信号一直停在陆家别墅那块儿,基本没动过。
“看着挺正常,是吧?”江聿风说,“他一直在家,哪儿也没去。”
沈清歌没吭声,只是盯着那图。
她记得,陆淮舟在法庭上就是这么说的——那晚他在家处理工作,哪儿也没去,有通信记录作证。
可要真这么简单……
江聿风手指又划了一下。
下一张图,看着更乱,数据点更多,颜色也更花。
“但是,”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技术宅特有的兴奋劲儿,“这是我通过别的路子,还原的同一时间段、同一区域另一套备用信号数据。这系统不是给普通人用的,是……算是旧设备里残存的日志。一般人查不着,我碰巧从一批报废硬件里恢复出来的。”
他指着图上某个时间段的几个红点:“看这儿。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到九点十三分,有个用虚拟运营商号码的信号,设备识别码……和陆淮舟常用的一台备用手机对得上。”
他把那块区域放大:“这个信号,短暂出现在离陆家别墅三公里外的一个地方。”
沈清歌屏住了呼吸。
江聿风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顿:“那儿,刚好是李国明那晚最后出现的地方之一——一个私人会所。”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沈清歌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胸口发闷。
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数据图,眼睛都不眨。
虚拟号码……
备用手机……
离别墅三公里……
私人会所……
所有的碎片,好像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陆淮舟在法庭上说整晚在家,通信记录也显示他在家。
可另一套数据却说,他的备用手机在那段时间,出现在了李国明最后去过的地方。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陆淮舟可能撒了谎。
说明他那晚可能出去过。
说明……他可能到过现场。
沈清歌的呼吸急促起来,额角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但她顾不上疼。
她看着江聿风,嗓子有点发干:“这数据……靠谱吗?”
江聿风收回手机,认真道:“技术上,数据是真的。但来源……我不能保证完全合法。不过,至少能说明一件事——”
他停了停,眼神锐利:“通话记录能删,能改,能覆盖。但基站信号交互的底层日志,在不同的备份系统里,可能会留下对不上的‘鬼影’。就像这图里的红点,它们在官方记录里没有,但在另一套系统里,留了痕。”
沈清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她睁开眼,看着江聿风,眼神复杂:“这只是第一个疑点?”
江聿风点头:“对。除了这个,还有陆淮舟公司账目的问题,苏晚晴品牌染料的猫腻,还有便利店监控……疑点不少,但都得一样样去查实。”
他把旧手机塞回清洁车底层,抬起头看着沈清歌,语气郑重起来:“沈小姐,你现在这情况,需要一个能在外面帮你跑腿、查证、做技术分析的人。这人必须信得过,必须有能耐,还必须……不怕惹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我,得还你母亲一个人情。那二十块钱和那把伞,还有她让我在员工休息室看书的那些下午,改了我的人生。没有她,我可能早就辍学,在哪个厂子里打工了。”
他的目光坦荡而坚定:“而且,我这个人,最见不得有人用技术造假,用谎话坑害好人。陆淮舟和苏晚晴干的那些事,我查到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沈清歌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这个自称“风”的黑客,这个母亲无意中帮过的男孩。
他说的每句话,都像是真的。
他拿出的每样证据,都指向真相。
可她还能信吗?
在经历过陆淮舟的背叛,苏晚晴的陷害,所有人的抛弃之后,她还能再信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
沈清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清明而冷静。
“硬盘里的监控,人脸能看清吗?”她问。
江聿风眼睛一亮:“能。画质一般,但轮廓和车型都能辨出来。我做了人脸增强处理,陆淮舟和苏晚晴的脸,基本能认。”
“好。”沈清歌说,“把录像和基站数据的分析报告,整成一份材料。要清楚,要易懂,让普通人也能看明白。”
“没问题。”江聿风立刻应道,“我回去就弄。”
“另外,”沈清歌想了想,“苏晚晴那边,继续盯她的医疗记录。还有,她最近有什么动静?”
“焦头烂额。”江聿风笑了笑,“牌子快完了,合作方全跑了,她现在到处求人,但没人愿意沾这身腥。陆淮舟那儿,好像也在跟她撇清。”
沈清歌点点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