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舟看见那段视频,是晚上十点多。
  他这阵子压根没心思开电视。公司那摊烂账就够他喝一壶——股价像吃了泻药,一天一个低点;银行跟催命似的,电话打个没完;王副总走人留的窟窿还没糊上,几个老客户全在观望,订单量肉眼可见地往下出溜。
  助理小张还是把链接发了过来。
  “陆总,您瞅瞅这个。”微信里弹出一条,“沈小姐今儿在节目上说的,我觉着……有点不大对。”
  陆淮舟点开。
  画面里,沈清歌坐在咨询室,对面是心理老师。她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声音细细软软,带着点拿不准的劲儿。
  “我有时候会做噩梦……梦到那天晚上。”
  “梦到什么细节呢?”心理老师问。
  “就是……一些声音。”她顿了一下,“比如……关门声。挺重的,砰的一声。”
  陆淮舟握手机的手指一紧。
  关门声。
  砰的一声。
  他脑子里“唰”地闪回三年前——老宅书房,他把人事不省的沈清歌放倒在沙发上,转身,从侧门出去。
  那扇红木门铰链锈了,开合都带着“嘎吱——砰”。
  他记得那晚,他拉开门,迈出去,尽量轻地带上门。
  可“尽量轻”只是他以为。
  那门合上时,还是闷闷地“砰”了一下。
  他当时心里一紧,回头瞅了一眼。沈清歌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断了电。
  他以为她没听见。
  可现在……
  陆淮舟盯着屏幕,眼神沉下去。
  沈清歌还在说:“还有……我好像喝了杯水,味道有点怪。但我不确定是不是记岔了,后来我就啥也不知道了……”
  水。
  味道怪。
  陆淮舟脑子里又闪过另一幕——苏晚晴端着杯子走过去,脸上挂着温柔的笑,说“清歌,喝点水吧,脸色不好”。
  那杯水……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往回一捋,苏晚晴那晚的表现,确实有点……太稳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仰进椅子里。
  天花板的灯刺眼。
  脑子乱。
  她是故意的吗?
  提关门声,提水的味道——她是在暗示?还是在……试他?
  他突然又想起之前电话里,沈清歌问起那个抽屉。
  书房,红木桌,右边第三个,老卡。
  她记得那么真。
  现在又记得关门声,记得水的怪味。
  如果她真的记得这些……
  那她当时,是不是并没完全晕过去?
  如果她还有意识,那她有没有可能……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陆淮舟后背一阵凉。
  他抓起手机,拨苏晚晴的号。
  响了好久。
  “……淮舟?”那头声音又虚又紧,带着点还没睡醒的慌张。
  “节目你看了吗?”他劈头就问。
  “什、什么节目?”
  “《赎罪》。”陆淮舟一字一顿,“沈清歌今天说了些话。”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我没看。”苏晚晴嗓子发干,“她、她说啥了?”
  “她说她记得那晚的关门声。”陆淮舟压低声,“还记着水的味道不对劲。”
  那头,苏晚晴的呼吸声陡然重了。
  “她……她胡扯!”声音开始抖,“那晚她明明晕过去了,怎么可能记得?”
  “是吗?”陆淮舟冷笑,“那你跟我说,那杯水到底有没有问题?”
  “淮舟!你什么意思?!”苏晚晴急了眼,“是你让我下的药!现在你反过来赖我?!”
  “我让你下药是让她睡过去,不是让她失忆!”陆淮舟咬牙,声音压成一条线,“你说那药只管几个小时,醒了啥都不记得。那她现在记着水的怪味儿是怎么回事?!”
  “我、我怎么知道?!”苏晚晴快哭出来了,“药是黑市买的,卖药的说效果好得很,不会有记忆残留……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陆淮舟闭眼,深吸一口气。
  “现在怎么办?”他问。
  “什、什么怎么办……”
  “她在节目里讲这些,什么意思?”陆淮舟一字一字往外挤,“是在试我们?还是……她真记得什么?”
  “不可能!”苏晚晴尖声,“那晚她明明晕死过去了!我亲眼看着的!”
  “那你告诉我,”陆淮舟声音冷下来,“她为什么偏偏记得关门声和水?关门是我弄的,水是你递的。她怎么记得这么准?”
  苏晚晴噎住了。
  电话里只剩她急促、破碎的喘息。
  过了半天,她颤巍巍挤出几个字:“淮舟……我、我害怕……”
  “怕?”陆淮舟语气像结了冰,“当初下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我……”
  “行了。”他截断她,“这几天别找我,也别再动什么歪脑筋。沈清歌那边……我来处理。”
  挂了。
  他把手机甩一边,仰头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满脑子都是沈清歌那张脸。
  节目里,她怯怯的,红着眼,可怜见的。
  可她说的话,像小刀,一刀一刀往他心口剜。
  关门声。
  水有问题。
  这两根刺,拔不出来,也装看不见。
  陆淮舟睁眼,重新捞起手机,又把那段视频拖到她说“关门声”那儿。
  “挺重的,砰的一声。”
  语气轻,带着不确定,像在使劲儿回想。
  可他听出了别的。
  一种……故意。
  她在说给谁听?
  观众?心理医生?
  还是……屏幕后头的他?
  陆淮舟关掉视频,把手机扔一边。
  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灯火铺到天边,车流像发光的虫子,蠕来蠕去。
  他心口一片凉。
  沈清歌。
  你……到底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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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苏晚晴窝在沙发里,攥着手机。
  膝上摊着平板,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
  “……我好像喝了杯水,味道有点怪……”
  沈清歌的声音在漆黑的客厅里飘。
  苏晚晴手指发抖。
  那杯水。
  那杯她亲手掺了强效镇静剂的水。
  她记得那晚——端着杯子走向沈清歌,心脏快跳出嗓子眼。她把水递过去,看沈清歌接住,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说“味儿有点怪”。
  她心咯噔一下,脸上还撑着温柔的笑,说“可能是杯子没涮干净,我给你换一杯”。
  然后沈清歌就栽下去了。
  药劲儿来得比她想的快。
  她以为那杯水,那些话,都会跟着那晚一起烂掉。
  可现在……
  苏晚晴盯着屏幕里沈清歌的脸。
  那么无辜,那么脆。
  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直往她心窝子钻。
  水有问题。
  她怎么还记得?
  药量没下够?还是……
  她想起前两天找的那个吴老板。她说要“让沈清歌长记性”,钱都付了。
  不能等了。
  得让她消失。
  必须。
  苏晚晴攥着手机,想拨号。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陆淮舟刚才那句“别再动什么歪脑筋”像冰块似的,还卡在她后脖颈。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要是他晓得她要对沈清歌下手,会不会拦她?会不会……翻脸?
  她慢慢放下手机,缩进沙发角落。
  平板的画面早跳走了,换成了别的节目。
  可她耳边还在转那句话——
  “味道有点怪……”
  沈清歌怎么会记得水不对劲?药没起效?还是……她在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