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花睡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沈清歌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住宿？”老板娘吐掉瓜子壳。
“嗯。”沈清歌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最便宜的。”
老板娘这才抬头看她，上下扫了一遍：“单人间一天八十，有窗户的。没窗户的六十。”
“三天。”沈清歌说。
“先交钱。”老板娘伸手。
沈清歌从口袋里掏出最后那点钱——黑车司机没要的那三十五块早就没了，这是她在塑料袋夹层里藏的。她数出二百四，递过去。
老板娘接过钱，对着光看了看，确定不是假钞，这才拉开抽屉扔进去，拿了把钥匙出来：“302，三楼，没电梯。厕所公用，在走廊尽头。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
“谢谢。”沈清歌接过钥匙。
“押金一百。”老板娘又说。
沈清歌动作一顿：“刚才没说押金。”
“现在说了。”老板娘继续嗑瓜子，“怕你弄坏东西，或者住到一半跑了。一百块，退房的时候还你。”
沈清歌看着老板娘，老板娘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
“我没钱了。”沈清歌说。
“没钱？”老板娘笑了，“那你用什么交房费？”
“刚才那是最后一点。”
老板娘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那身旧衣服和憔悴的脸上转了一圈：“刚出来？”
沈清歌没说话。
“算了算了。”老板娘摆摆手，“看你也不像能折腾的。302，上去吧。提醒你啊，房间里的东西别弄坏，电视是旧的，但还能看。弄坏了得赔。”
“好。”
沈清歌拎着塑料袋上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咯吱响，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办证、贷款什么的。三楼走廊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声控灯，她走过去才亮，很快就灭了。
302房间在走廊最里面。她用钥匙打开门，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旧电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后墙，距离很近，光线透不进来多少。墙壁发黄，还有水渍的痕迹。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她数了数，总共六百三十块。
这是她在监狱里攒的。每个月劳动改造有点微薄的报酬，她几乎全攒下来了，一分钱都没花。吃的用的都用最基础的，三年，就攒了这么点。
沈清歌走出旅馆。天已经快黑了，街上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看到一家很小的店面，招牌上写着“老张手机维修”，玻璃橱窗里摆着几部旧手机。
她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堆满了各种手机零件和工具，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拿着烙铁修主板，头也不抬：“修手机？”
“买手机。”沈清歌说。
男人这才抬头看她：“买新的还是二手的？”
“最便宜的智能机，能用微信能上网就行。”
男人放下烙铁，擦了擦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筐，里面放着七八部旧手机：“这些都是二手的，电池还行，功能正常。你要哪个？”
沈清歌看了看。手机都很旧，屏幕有划痕，型号都是三四年前的了。她指了指一部黑色的小米：“这个多少钱？”
“三百。”
“太贵了。”沈清歌说，“两百。”
男人笑了：“妹子，这手机当年也卖一千多呢。我给你看看啊，功能全好，就是屏幕有点划痕……”
“两百。”沈清歌重复。
男人打量她：“你急用？”
“嗯。”
男人啧了一声：“三十五，加上手机两百，一共二百三十五。”
沈清歌从口袋里掏出钱——刚才从毛衣里拿出来的，她提前抽了三张一百。她数出二百三十五递过去。
男人接过钱，把手机和卡递给她：“卡已经装上了，开机就能用。WiFi密码在墙上，你自己连。”
沈清歌开机，手机反应有点慢，但还能用。她连上店里的WiFi，试了试上网，可以。
“谢谢。”她说。
“不用谢。”男人摆摆手，又回去修他的主板了。
沈清歌拿着手机回到旅馆。老板娘还在看电视，瞟了她手里的手机一眼，没说话。
她上楼，回到302，锁门。
房间里的霉味好像更重了。她坐到床上，打开手机，连上旅馆的WiFi——密码就在柜台旁边贴着，她下楼时看见了。
网络连上的那一刻，她手指顿了顿。
然后她打开浏览器，没有搜索自己的名字，直接点开了最常用的那个社交平台。
根本不用搜。
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就是她的名字。
#沈清歌出狱#
她点进去。
第一条是一个媒体号发的视频，标题是：“杀人犯沈清歌今日出狱，全程沉默，疑似毫无悔意”。视频正是今天早上在监狱门口拍的，高清，连她脸上的细微表情都拍得一清二楚。
视频播放量已经破百万了。
她点开视频。画面里，她被记者围堵，低着头，一言不发。然后有人伸脚绊她，她摔倒在地，塑料袋里的东西散出来，那张合照滑出来。
视频在这里特意放慢了。
她摔倒的狼狈样子，膝盖磕在地上的瞬间，还有她蹲下去捡照片时低着头的样子——全部被慢放，配上煽情的背景音乐和字幕：“曾经的恩爱夫妻，如今的杀人凶手”。
评论区已经炸了。
热评第一是个大V，头像是个卡通猫，认证是“知名法律博主”。他写道：“三年刑满释放，不代表罪孽洗净。李国明先生的生命永远无法挽回，他的家属仍在痛苦中。而施害者沈清歌，出狱后第一件事不是忏悔，而是沉默。这态度说明了一切。”
点赞十万+。
下面跟评几千条：
“支持！这种人就不该放出来！”
“看她那张脸就恶心，装什么可怜。”
“听说她在监狱里表现‘良好’才减刑的，呵呵，演技真好。”
“陆淮舟太惨了，娶了这么个毒妇。”
沈清歌手指往下滑。
第二条是个娱乐号发的，标题更离谱：“独家！沈清歌狱中生活曝光，曾因与其他女囚冲突被关禁闭”。点进去，内容全是编的，说什么她在监狱里拉帮结派、欺负新人，还配了几张模糊的、根本看不清脸的照片。
评论区的画风是这样的：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暴力倾向是天生的吧？”
“建议终身监禁谢谢。”
再往下滑，她看到了自己的表情包。
有人把她摔倒的瞬间截图，P上了“我错了，下次还敢”的字样。有人把她低着头的样子P成囚犯照，配上“铁窗泪”三个字。还有人把她和陆淮舟的旧合照P成对比图，一边是“天使面孔”，一边是“蛇蝎心肠”。
转发里全是哈哈哈。
“笑死了，这届网友太有才了。”
“存了存了，以后谁惹我就发这个。”
“建议《赎罪》节目组赶紧联系她，我想看现场版。”
沈清歌继续往下翻。
她看到了一个打卡博，ID叫“正义之鞭”，头像是个拿鞭子的卡通形象。博文内容是：“Day1，沈清歌出狱。这个女人毁了一个家庭，毁了一个好男人，却只坐了三年牢。我不相信她会悔改。从今天起，我每天都会提醒大家，她是个杀人犯。”
下面已经有很多人跟帖打卡：
“Day1，打卡。希望她出门被车撞。”
“Day1，打卡。这种人不配活着。”
“Day1，打卡。支持陆淮舟早日走出阴影。”
沈清歌的手指有点冷。她搓了搓手指，继续滑。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被顶到前面的评论，在一个讨论她家庭情况的帖子下面。
那条评论写的是：“她爸妈好像也跟她断绝关系了，真是大义灭亲！这种女儿活着就是丢人现眼！”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截图，看起来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