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回复后不到半小时,沈清歌就收到了节目组的回信。
效率很高。
回信里给了她一个地址,城市另一端的创意园区,还有见面时间:当天下午两点。附件里还有一份电子版保密协议,要求她不得对外透露会面内容和节目细节。
沈清歌用手机签了电子协议,发回去。
然后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磨破袖口的旧开衫和那条膝盖破了的裤子。
不行。
这样去太刻意了,像是故意卖惨。陈朗那种人,一眼就能看穿。
她在旅馆房间里翻了翻塑料袋,找出另一件衣服。是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衫,也是三年前的旧款,但至少没有明显的破损。裤子只有一条,没得换,她用水擦了擦膝盖那块污渍,尽量弄得平整些。
头发重新扎好,用冷水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她停顿了几秒,然后微微低下头,让眼神变得空洞一点,嘴角往下撇一点,肩膀也稍稍塌下去一点。
很好。
像个刚出狱、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对未来充满惶恐的“罪人”。
她拿起手机和钥匙,下楼。
老板娘正靠在柜台后面看电视连续剧,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看:“出门啊?”
“嗯。”沈清歌应了一声。
“今天还续房吗?”老板娘问,“明天就到期了。”
沈清歌脚步顿了顿:“续。”
“续几天?”
“……三天。”
“行,晚上回来交钱。”老板娘说完,又把注意力转回电视上了。
沈清歌走出旅馆。外面阳光很好,和她刚出狱那天灰蒙蒙的天完全不同。她站在路边,看了眼手机地图。
那个创意园区离这儿很远,在城市的另一边,打车要一百多块。
她舍不得。
查了公交路线,要转三趟车,加起来两个多小时。
她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来得及。
***
创意园区和沈清歌住的破败街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高大的玻璃幕墙建筑,造型独特的雕塑,整洁宽敞的步道,路边咖啡馆坐着穿得光鲜亮丽的年轻人,抱着笔记本电脑或者端着咖啡杯聊天。
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
沈清歌按照地址,找到一栋不显眼的灰色建筑。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她核对了一下手机上的地址,没错。
推门进去,一楼是个空旷的挑高大堂,冷灰色调,没什么装饰,只有前台坐着一个穿黑色职业装的年轻女孩。
“你好,我找《赎罪》节目组。”沈清歌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职业微笑:“请问是沈清歌女士吗?”
“是的。”
“请稍等。”女孩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对沈清歌微笑,“陈制作人在三楼会议室等您。电梯在那边,直接上三楼,出电梯右转第二间。”
“谢谢。”
沈清歌走向电梯。电梯门是镜面的,能照出人影。她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朴素的衣服,拘谨的姿势。
很符合人设。
电梯上到三楼,门打开。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地毯,墙壁是白色的,挂着几幅抽象画。
她右转,找到第二间会议室。
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男声,不高,但很清晰。
沈清歌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小,中间是一张长长的黑色会议桌,能坐十几个人。但现在只有一个人坐在主位。
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正低头看着面前的平板电脑。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是陈朗。
和网上照片一样,但又不太一样。照片上的笑容很标准,但真人脸上那抹笑,更……有穿透力。像能看进人骨头里。
他上下打量着沈清歌,目光很直接,但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或者说,他的职业素养让他把冒犯感控制得恰到好处。
“沈小姐,请坐。”陈朗抬手示意会议桌对面的椅子。
沈清歌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点拘谨,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
“路上顺利吗?”陈朗问,语气像普通寒暄。
“还……还好。”沈清歌声音很轻,“坐公交来的。”
“从你住的地方过来可不近。”陈朗笑了笑,“喝点什么?水?咖啡?”
“不用了,谢谢。”
陈朗也没坚持,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然后抬头看她。
“沈小姐,”他开口,语调平缓,“说实话,你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沈清歌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紧张,今天我们就是聊聊。”陈朗把平板电脑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看了你的案子资料,也看了你出狱时的新闻。舆论对你不太友好。”
沈清歌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绞,没说话。
“但《赎罪》这个节目,不是为了批判而存在的。”陈朗继续说,“我们想提供一个机会,一个让犯错者能真正面对自己、也面对社会的机会。当然,这个过程不会轻松。”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沈清歌的反应。
沈清歌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个被老师训话的学生。
“沈小姐,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愿意来参加这个节目吗?”陈朗问。
沈清歌沉默了几秒,才小声开口:“我……我想赎罪。”
“赎罪?”陈朗重复这个词,“具体指什么?”
“我害死了一个人。”沈清歌的声音开始发颤,“李国明先生……我……我这三年在监狱里,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我后悔,真的后悔……但后悔没用,人死了就是死了。所以……所以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稍微弥补一点,哪怕是……哪怕是被大家骂,被大家盯着,我也愿意。”
她说着,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只是用力咬着下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陈朗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像在研究一个标本。
“沈小姐,你要明白,《赎罪》不是普通的综艺节目。”他说,“我们要求参与者完全交出自己的隐私——当然,洗澡、上厕所这些绝对隐私区域不会有摄像头,但除此之外,你的生活空间里会有超过五十个隐藏摄像头,24小时不间断直播。你的每一顿饭,每一次睡眠,每一个表情,都会被亿万观众看见。”
沈清歌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