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在医院待了三天。
  节目组对外说是“需要观察”,其实主要是她额角的伤得换药,脑震荡也得盯着。陈朗心里有疑影,可医生诊断报告写得明明白白,他也只好认了。
  这三天,节目组安排了人轮流值班拍摄——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摄像师守在病房外头,偶尔进去拍几个镜头。但医院有规定,不能老在病房里拍,影响病人休息,所以摄像师大部分时间都在走廊上干坐着。
  沈清歌多数时候都在睡觉。
  或者说,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她脸色还是不好,额角包着纱布,手上挂着点滴,整个人瞧着特别脆弱。每次镜头扫到她,弹幕就一片心疼:
  「还没缓过来啊?」
  「脸色真差,肯定疼得厉害。」
  「节目组干嘛非让人玩那么危险的项目。」
  「不过医生说没大事,也算运气了。」
  第三天傍晚,六点多。
  值班的摄像师是个年轻小伙,在走廊上坐了近一天,有点坐不住了。他瞅了眼时间,又望了望病房里“睡着”的沈清歌,犹豫了一下,起身去了洗手间。
  病房里静悄悄的。
  只有监护仪规律地滴答响,偶尔混进窗外几声车喇叭。
  沈清歌闭着眼,呼吸匀称。
  但她没睡。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病房门口停住了。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医院清洁工制服的男人推着清洁车进来。他戴着蓝色口罩和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动作很麻利,先走到窗边,拿抹布擦了擦窗台,然后又转到床头柜前,理了理上面的水杯和纸巾盒。
  从头到尾没看沈清歌一眼。
  像个真来干活的。
  做完这些,他推着车准备出去。
  可就在经过病床边的时候,脚步突然一顿。
  他飞快地回头看了眼房门——关着的。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摘下了口罩。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露了出来。看着二十多岁,皮肤有点不健康的白,像是常年熬夜熬的。但眼睛很亮,眼神里透着股技术宅特有的专注和锐利。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沈小姐,我是‘风’。”
  沈清歌原本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警惕地盯着他,眼神里全是防备。
  男人——江聿风,被她盯得有点发毛,但他没退,继续快速说道:“我知道你不信我。我说件事,你听听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母亲沈婉女士,十五年前在城南老图书馆工作。那会儿图书馆还是老房子,下雨天屋顶会漏。”
  沈清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母亲确实在图书馆工作过,那是她年轻时的事了。后来图书馆拆了,母亲也换了工作,但她常提那段日子,说是最舒心的几年。
  江聿风看着她的反应,接着说:“有一天下大雨,一个没钱坐车、浑身湿透还想进去看计算机书的初中生,被门卫拦在外头。是你母亲悄悄塞给他二十块钱和一把伞,还跟他说,以后可以去员工休息室看书,那儿暖和。”
  沈清歌的手指在被子里,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这事,她好像听母亲提过一两回。
  母亲说,那天雨特别大,她看见一个男孩站在图书馆门口,衣服都湿透了,还眼巴巴地往里瞅。她心软,就帮了一把。后来那男孩真来了几回,每次都安安静静地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母亲说,那孩子聪明,学东西快,就是家里条件不好。
  沈清歌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母亲那么多善举里的一件。
  可现在……
  她看着眼前这男人。
  江聿风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发颤:“那个男孩,是我。”
  沈清歌还是没说话,只盯着他,眼里的戒备一点没少。
  江聿风知道她不会轻易信,又补了一句:“你母亲后来还给我带过几回饭,都是她自己做的。有一回是红烧肉,她说她女儿也爱吃。还有一回是西红柿炒蛋,她说她女儿挑食,就这个能多吃两口。”
  沈清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母亲做的红烧肉,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西红柿炒蛋……她确实挑食,但对这个不讨厌。
  这些细枝末节,外人不可能知道。
  除非……他真的见过母亲,而且母亲真跟他说过这些。
  江聿风见她依旧不吭声,有点急了:“你进去之后,唯一一次有人以‘远房表弟’的名义申请探视,被拒了。那个人,也是我。”
  沈清歌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这事,她记得。
  进去第一年,狱警确实告诉过她,有个自称是她远房表弟的人申请探视,但因为身份对不上,没让见。她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谁弄错了,或者……是陆淮舟那边搞的鬼。
  她盯着江聿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冷冰冰的:“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有点涩:“因为我想报恩。你母亲帮过我,不止一回。那二十块钱和那把伞,让我那天没冻出病。她让我去员工休息室看书,让我摸到了计算机教材,那是我人生的拐点。”
  他停了停,眼神变得认真:“后来我听说你出事,进去了。我不信。我不信沈阿姨的女儿会杀人。所以我就开始查,查你的案子,查陆淮舟,查苏晚晴。”
  沈清歌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被单。
  她看着他,看着他亮得灼人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股近乎执拗的认真。
  三年了。
  这三年里,她孤零零一个人,所有人都离她而去,所有人都认定了她是凶手。
  连父母,也在铺天盖地的压力下,选择了和她断绝关系。
  可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人,说他在查她的案子,说他不信她是凶手。
  说他在报恩。
  报她母亲的恩。
  沈清歌的心跳得又重又急,撞得胸口发疼。
  但她还是没放松警惕。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冷静:“你查到什么了?”
  江聿风眼睛一亮——她愿意问了,这是好兆头。
  他立刻说:“不少。陆淮舟公司账目有问题,苏晚晴牌子用了致癌染料,还有当年的目击者……我都摸着线索了。但我需要你确认,需要你搭把手。”
  沈清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怎么找来的?节目组看得很紧。”
  江聿风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技术宅的小得意:“医院网络系统有缝,我钻进去看了排班表和病房安排。然后……装一下就行了。清洁工衣服是网上买的,工作证是P的,推车是借的。”
  他说得轻巧,但沈清歌知道,这不容易。
  能在节目组眼皮子底下混进来,还能精准找到她的病房,这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少了点冰碴子:“便利店老板那儿,怎么样了?”
  江聿风眼睛更亮了:“硬盘到手了!花了三十万,那老板已经离开这儿了。硬盘里的东西我看了,确实有三年前出事前后那几天的录像。画质一般,但人脸能看清。”
  沈清歌的呼吸停了。
  她盯着江聿风,一字一句地问:“拍到什么了?”
  江聿风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拍到了陆淮舟的车,在事发当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停在项目指挥部楼下。他下车,上楼。六点零三分,苏晚晴也到了,也上楼。六点三十八分,两人一块儿下楼,上车走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李国明的死亡时间,法医报告说是晚上七点左右。也就是说,出事前一个钟头,陆淮舟和苏晚晴都在现场。”
  沈清歌闭上了眼睛。
  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三年了。
  她等了三年,找了三年,终于……终于抓着证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