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变化更明显。
他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整理了出来,装进了一个箱子里。
然后又一件一件地拿出来,重新摆回原处。
在整理我的遗物时,他发现了那个日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是我的字,还不太工整,能看出来写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今天妈妈陪我一小时,她给我剥了一个橘子,我很开心,我要记下来。”
第二页。
“今天表现不好,妈妈说明天时间少十分钟。”
“我哭了,但是没让她看见。我决定明天更乖一点。”
往后翻,写的全是这些。
每一次那一小时里发生的小事,她给我系过鞋带,我给她递过纸巾。
她心情好时摸过我的头,她说的每一句不带刺的话。
全在里面。
我用日记本,把那些碎成粉末的爱意,一点一点收集起来。
生怕丢掉任何一片。
爸爸翻到最后几页,字越来越少。
倒数第三页只有一句话。
“今天妈妈又走了,我想,如果我能一直乖,她会不会有一天不用闹钟了。”
倒数第二页,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皱巴巴的折痕,像是被水打湿过又晾干了。
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
“我很想家。”
爸爸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到床头,像放置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在我的房间里待了很长时间。
那个房间不是他布置的,是妈妈留下我在这里住时,顺手买了些儿童家具拼凑起来的。
很简单,什么装饰都没有。
爸爸坐在我的小床边,把那排小东西一个个拿起来,又轻轻放回去。
他说了一句话,没有人听见,连我也几乎没有听清。
“爸爸不知道你喜欢捡这些。”
“爸爸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按时打钱就是尽责。
他以为偶尔通话问一句乖不乖就是关心。
他以为孩子在另一个家,就是在被人照顾着。
他不知道他的女儿每天只有一小时的妈妈。
不知道我发高烧、下暴雨、过生日,都是独自一人扛过去的。
不知道我把仅剩的零花钱攒下来,买了磁带,买了胶卷,做了相册,把所有最想说的话都藏在那些易碎的东西里。
因为她不确定有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而他们最终都没有在她活着的时候听见。
爸爸去学校找过我的班主任。
老师拿出一个作业本,是我们班的“悄悄话本”,老师每周会收上去看一看,回一句话。
里面有一页,我写的是:
“老师,我想问一下,是不是所有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只有周末才能见两次?我同桌说她爸妈每天都在家吃饭,是不是我同桌家比较有钱?”
老师在旁边回复:“不是钱的问题,每个家庭都不一样,你很棒。”
爸爸看着那页纸,手指在“每个家庭都不一样”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说:“是我们的问题,不是她的。”
老师低声说:“她在班里是那种,看起来特别省心的孩子。从来不闹,从来不主动要什么,交作业永远最早,也从来不跟老师说累。”
“但有一次她发烧没来上学,我打电话过去,接的是她自己,说'我没事,吃了药了',那时候她才七岁。”
爸爸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张空出来的座位,好久没有挪开脚步。
后来,妈妈来过一次爸爸的公寓。
她什么都没有带,只是站在门口,把那盘磁带还给了爸爸。
“她最后录的那段。”
她说,声音很平。
“她说了一句话,我一个人听不下去,你来听。”
爸爸把磁带放进去。
是同一盘,A面是给妈妈的那些话。
B面只有几十秒。
是我的声音。
“妈妈爸爸,如果你们有一天听到这里,说明你们找到了这盘带子。”
“我想跟你们说,我希望你们不要吵架了。”
“你们吵架的时候,我躲在房间里,听得很清楚,就算捂着耳朵也能听见。”
“我知道你们分开是因为有很多问题,不是我的错,老师说的,但我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是不是我不在,你们就不用吵了。”
“你们不用为我难过,我还好的。”
“我就是……”
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就是很想要你们一起陪我吃顿饭。”
“就一顿,不用很久,就普通的那种,三个人坐在一起,随便吃什么都行。”
“我这辈子没有过过这种感觉,就想试试。”
“但是没关系,就算没有也没关系。”
“我爱你们。”
咔哒。
磁带到头了。
两个人坐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听见那声咔哒,都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照常运转,照常喧嚣,照常有人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