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盘磁带结尾,我卡着录不进去的表情,最后对着复读机小声说了一句:
“爸爸妈妈,我很爱你们。你们忙你们的吧,我自己可以的。”
这句“我自己可以的”,是我从小到大最会说的一句谎。
说了很多年,说到我自己都信了。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能等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我没有等到那顿饭。
三个人坐在一起,随便吃点什么,炒个青菜,煎个蛋,笑着说今天谁在路上遇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这样普通到大多数小朋友都拥有、却从来没有轮到我的场景,我没有等到。
我等来的是三年里无数个“这周不行,下周吧”。
是无数次我趴在餐桌上写完作业、把饭菜热了两回、最后自己吃完、洗碗、关灯、回房间。
但我等到了,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一小时”。
一小时,对大人来说,可能只是扣掉睡觉和工作之后,一天里随手能挤出来的一段时间。
挤得出来就挤,挤不出来就算了,反正还有明天,反正孩子一直在家,反正孩子不会跑。
但对一个孩子来说,那是她全部的世界。
是她每天唯一能被看见、被抱一抱、被当作重要的人对待的时间。
是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她那一天里所有的、攒着的、想要给你看的东西,都在这一小时里。
你不在,它就沉下去了。
沉到第二天,第二天也不在,就沉进了别的地方。沉得多了,孩子就不说了。
我用三年,换来了他们花半生才想明白的事。
这笔账,划不来。可我也没有办法重新再算一次了。
我不怨他们。
我飘着的这些年,看见了太多我从前看不见的东西。
我看见我妈妈在办公室的灯下改稿子改到凌晨一点,回到家轻手轻脚地推开我的房门,在黑暗里站很久,以为我睡着了。
我看见我爸爸在车里坐着不上去,抽完一支烟才回家,因为他在楼下刚刚被领导骂完,他不想让我看见他那个样子。
他们不是不爱我。
他们是太累了,累到爱都变成了一件需要额外力气的事,而那时候他们已经没有额外的力气了。
他们以为爱是长久的、不会坏的、可以往后放的,就像家里的自来水,拧开就有。
他们不知道有的东西是会过期的。
飘起来以后,我才发现城市里有很多我从前没到过的地方。
我发现自己可以沿着风走,可以穿过玻璃,可以不被人看见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我去了很多次学校,看见我的同桌把我的椅子收了起来,看见班上多了一个空位。
我回到家里,看见我的房间一直没动,桌角还贴着我画的那张画。
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大,画得很难看。
我看见我妈妈每天擦那张桌子,擦得一丝不苟,擦到一半就坐下来。
坐在我的小凳子上,一坐一个小时。
那时候我就想,原来他们一直是可以挤出这一小时的。
只是那一个小时,现在只能给我的一张桌子了。
风穿过那片花坛的时候,雏菊会轻轻晃一晃。
我常常在那种时候飘在那附近,看着来来往往的小朋友,在滑梯上笑着跑上跑下。
有一次,一个很小的女孩滑下来,摔倒了,坐在地上哭。
她的妈妈立刻从长椅上跳起来,几步冲过去,把她整个人抱起来,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
“没事没事,妈妈在呢,摔疼了是不是,妈妈看看。”
那个小女孩被抱在怀里,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我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我生命最后那一年,有多少次也想要这么一抱。
有一次我发高烧,三十九度,妈妈在电话那头说:
“我这边走不开,你自己喝点热水,睡一觉。”
我听话地喝了,睡了,第二天自己好的。
有一次我在学校里被同学推倒,膝盖破了,回家想给他们看。
可是饭桌上他们在谈别的,我就把裙子拉下来盖住了。
还有一次,什么原因都不是,我就是想被抱一下。
我走到妈妈身后站了很久,最后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她正在打电话,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等一下”。
我等到现在。
然后,我笑了。
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假装的、用来让别人安心的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走了。
不是因为我放下了,也不是因为我不难过了。
我永远都不会觉得这件事没关系。
只是因为,我终于看见了,那种一秒钟的抱紧,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原来它是那样的,不用理由,不用预约,不用等一个“下周”。
孩子摔了,大人就跑过去,就这样。
原来一个小孩被抱住的时候,是会松开的,是可以放心把整个身子靠上去的。
我也拥有过,哪怕只有一次,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透过别人的故事,远远地看见了它。
这样,也够了。
真的够了。
我想他们现在应该过得还好。
我妈妈学会了在周末做饭,我爸爸把烟戒了。
他们偶尔还去那片花坛坐一会儿。
不是因为我告诉过他们我在那儿,而是因为那是他们能找到我的最后一个地方。
他们不吵架了。
他们现在愿意花一小时了,随便什么事。
只是那一小时里,永远少一个人来吵着要走前面。
风又吹过来了,雏菊晃了一晃。
我要走了,这次是真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