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十五年四月二十六。
灵州城西南四十里外一条宽约数百丈的天堑在荒凉的西北大地上奔腾而过，从高处冲击而落的水花激起金黄水滴，震耳欲聋的河水奔腾声如千军万马呼啸而过，一波接着一波。
浑浊的河水从千里之外高山雪顶流下，不远万里一路疾驰，一眼望不到边的长河一路向东而去，消失在辽阔广袤无垠的燕国境内，这便是孕育着华夏文明的母亲河，黄河。
众人站在黄河渡口边，眺望对岸，第一次见到如此宽广长河的赵长安和陆芸湘望着眼前的景象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就是黄河吗？比贺兰山附近的那条清水河不知宽广了多少！”
“从小在银州城只见过小河溪水，听说过黄河，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两人都在感叹。
赵长安自从在灵州城的一时贪玩，险些酿成大祸后，经历了一夜的深思熟虑后，摒弃了一部分小孩子才有的贪玩好奇心思，他虽然惊奇这世间万事万物，但在与虎贲营校尉何赛武还有商队领队钱白川的几日相处中，越发能感觉到这些常年混迹江湖、商旅的老油条身上的有着一股异于常人的镇定。
赵长安牵着陆芸湘的手平淡说道：“芸湘，河对岸就是党项，你会害怕吗？”
听到“芸湘”二字，少女脸色绯红，不知何时开始，眼前的少年开始这样称呼自己，不过她听见那少年这样称呼自己，倒是有些开心。她摇了摇头，眼神坚毅道：“只要在你身边就不会怕！”
在云台峰山匪窝里第一次见到那少年杀人的恐怖手段，说实话，她心里也是惊恐害怕，或许是心中存留的那丝善心作祟，在后续的几天里竟会对那群山匪产生同情。
再到灵州潇湘阁的惊魂一夜，她躺在那少年怀里下楼时，无意间瞥到早已死去的贩“羊”人胡四海和老鸨吴妈妈，还有那被薛林一剑震碎头颅的裴济之子裴涟笙，那凄惨的场面再也没能让她有任何的恻隐之心，那一刻她倒觉得这些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她转头看向少年严肃神态，突然心中惊觉。
“他长大了许多！”
……
酉时二刻，西北高挂苍穹的落日才刚刚落下，黄昏时分，野鸟归巢，河岸上狂风卷起漫天黄沙，数百人的商队渡过天堑黄河，来到了那陌生的黄河南岸，属于党项的地界。
黄昏中，赵长安抬头看向八百里外的凉州，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漠，对于从来没有出过寨子的他来说，八百里实在有些远了。
渡过黄河后，众人继续赶路，一路朝南而去。
领队的钱百川告诉众人过了黄河之后，往南十里有个废旧的龙王庙，地方宽广的很，足够这两百多人的队伍休息。
疲惫不堪的商队继续前行，毕竟能在庙里睡上一觉谁也不愿意在这戈壁滩上休息，戈壁滩上虽说没什么凶禽猛兽，但是毒蛇、毒蝎却是繁多。
马车里，一夜未眠的赵长安此刻正躺在那身穿淡黄色薄纱长裙腿上休息，坐在马车外侧，已经变回少女打扮的丫鬟小春正好奇地盯着车厢内两个人，她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温馨的一幕。
她的年纪和陆芸湘相仿，虽说是样貌差了些，却也是老实本分人家的孩子，只不过年幼的时候被拍花子拐走，之后受尽了苦难，再被买到了妓院里，老鸨见她那副模样就让她在妓院里干些脏活累活，她以为只要自己听话，多干活就能吃饱饭，结果换来的不过是吴妈妈的毒打。
直到数日前的深夜，坐在马车内的年轻少年举手投足间杀掉了人贩子胡四海和老鸨吴妈妈，还有那知州的公子，她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短短几日，自己竟平安无事地跟随着商队离开了灵州城，想想都跟做梦一样。
小春孤独地蜷缩在马车外侧，她实在好奇这队商队不远千里前往凉州做什么，不过她一个下人也不敢问，只得安坐在马车里，命运似乎安排好了，她只能认命地跟着这群陌生人前行。
陆芸湘似乎看出了少女的窘态，那拘谨的模样就像月前的自己，她一只手在赵长安后背上轻轻拍抚，对着小春轻声说道：“我记得你叫小春是吧？”
“嗯！”
“别害怕，那青楼的老鸨坏人都死了，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你若是不想跟着我们去党项，我会给你准备一笔盘缠，足够你找个地方安家。”
小春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了这里，还会遇到什么样的坏人，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不过最起码现在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她抬起头看下陆芸湘，哽咽道：“小姐，我哪里也不去，求你别赶我走，让我留在你身边侍候你，我会梳妆，会洗衣服做饭，做什么都行，求你别赶我走！”
赵长安也在睡梦中苏醒，他睡眼朦胧地看着哭泣的丫鬟小春，一脸疑惑，问了陆芸湘才知道，原来这丫头以为是要赶自己走，吓得大哭起来。
陆芸湘看着赵长安，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中带有哀求，她知道一个陌生的人进入寨子中自己也做不了主，自己当时还没被稀里糊涂地查了一番，何况在青楼时，这丫头有意无意间还帮着自己。
虽未开口，赵长安从她眼神中也明白了她的心思，轻声道：“她若不愿意离开，就留在你身边吧，有时我不在，也能帮着你一些”，说着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后背。
那道赤红色血痕在几日调养下也已经开始愈合，伤口处有些发痒，陆芸湘从小就怕痒，他一摸更是奇痒难忍，扭动着身子笑道：“别闹，有些痒！”
听见自己可以留下的小春顿时松了口气，跪在车厢里向那个少年磕头。
从小就听着何先生讲课的赵长安并没有尊卑的观念，赶忙扶起了她，“小春姑娘不用这样，在我们寨子里最忌讳的就是磕头了。人这辈子可以跪天，可以跪地，可以跪父母，但就是不能向别人下跪，这句话也是何先生说的，所以以后不要给别人下跪了！”
小春听了他的话有些愣神，偏过头看向一旁的陆芸湘，一脸的不解。
陆芸湘笑道：“春儿姑娘，等以后你就知道了，寨子里的人都是这样，习惯就好了！”
马车里两人又跟丫鬟小春讲述着寨子里的人和事，听的小春云里雾里，心里惊叹道：“这世间真的有那样的寨子吗？”
……
那时候车马慢，在经历半个时辰的奔波后，两百余人的商队在一处破庙前停下，赵长安掀开车帘，一座破旧不堪的寺庙出现在面前，门前牌匾上还书有“龙王庙”三个字。
商队的众人赶着马车进了院子，龙王庙的院子很大，何赛武带着手下五十名护卫四散开来，在寺庙中的每个角落巡查着。
领队钱百川让商队的人赶着马车和货物去东院休息，自己则来到了龙王庙的大殿中，来找众人商议明日的路程，毕竟眼下这条前往凉州道路自己也有许多年没有走过了。
晚风吹起，西北的夜晚不禁有些寒冷，陆芸湘下意识地裹了裹衣衫，看着黑夜中阴森森的龙王庙中的佛像，有些害怕起来，不禁握住了赵长安的手，紧张地说道：“长安，你看这地方好阴森啊，不会闹鬼吧！”
钟离元在身后哈哈大笑起来，“老朽闯荡江湖四十余年还没见过鬼呢，你这娃娃倒是有意思，若真有鬼，老朽倒是想见一见！”
陆芸湘脸色一红，望着赵长安，只见那少年淡淡说道：“我也想见识见识。”
“在寨子里这么多年，除了师父和薛林哥哥外，还没遇到过高手，哎，师父，党项那边江湖上有没有出名的高手，比如党项第一剑道大宗师之类的？”
钟离元摇了摇头，“快三十多年没出江湖了，江湖辈有人才出，有些地方为师也没去过，拿不准有没有，不过还是小心为妙啊！”
赵长安点了点头，和钟离元薛林告别后，拉着陆芸湘走进了偏殿内。
偏殿内小春已经贴心地铺好了毯子，毯子下面是一层厚厚的枯草，见两人走了进来，急忙低头说道：“公子，小姐，被褥已经铺好了！”
陆芸湘看着那温暖的小窝笑了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