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屋外寒风起,破旧的木屋吱呀作响,房间中央架着一口铁锅正冒着热气,沿着铁锅四周,围坐着七人,其中五人正吞吐着口水,眼睛时不时朝着铁锅瞄去。
坐在铁锅正前方的中年妇人低头不语,皮肤黝黑的她在炭火照映下罕见透出一丝红晕,狭小的屋内突然出现的几个陌生人,让她显得有些拘谨。
倒是盘坐在一旁的中年汉子异常豪爽,常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让中年汉子蜡黄的脸颊上布满了印记,奇特的服饰打扮也与党项人一般无二。
中年汉子从一旁的枯草堆里翻出一坛酒来,对着众人笑呵呵道:“既然是吐谷浑王的客人那便是我细封长海的客人,诸位,小地方照顾不周,还请见谅!”
盘坐在一旁的何赛武强忍着饥饿,双手抱拳满怀歉意道:“哪里哪里,是我等叨扰了主家才是,若不是主家收留,我等五人怕是要困死在这荒漠上了!”
那自称细封长海的汉子笑着摆了摆手,随后端起那坛珍藏许久舍不得喝的烈酒给每人斟满,端起酒碗开口道:“诸位,我细封族在西北荒漠上立足已有上百年,很少与汉人接触,今日相逢也算缘分,我先干为敬!”
说罢,细封长海一饮而尽,坐在一旁的孙九等人面面相觑,端着酒碗迟迟不肯下口,眼巴巴地盯着何赛武。
何赛武看向细封长海尬尴一笑,随后朝几人挥了挥手,孙九等人这才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畅快之情尽显于表。
细封长海似乎也瞧出些端倪,不过碍于慕容天宝的关系他也不好开口询问,只是催促着身旁的妇人晚饭好没好。
中年妇人掀开锅盖,一股热气飘散,瞬间狭窄的小木屋内肉香四溢,滚沸的肉汤声听得几人更是饥饿难耐。
何赛武只是喝了一口酒后便心思重重地将酒碗放在桌前,他面色沉重地将头瞥向凉州方向,原本饥饿困乏的身子也瞬间没了食欲。
自凉州一别已有两日,钱百川临行前所交代的事情至今没有半点消息,行走江湖多年的何赛武也是头一次如此失落,原以为凭借自己和手下数名斥候探寻南汉使臣的下落易如反掌,没想到不仅南汉那伙人没有半点踪迹,就连自己也差点殒命在此,想到这里,何赛武沉闷地低着头将桌前烈酒一饮而尽。
细封长海将最肥美的几块羊肉切好后由身旁的中年妇人送到何赛武等人桌前,这时何赛武才收回思绪,面对细封长海的热情好客匆忙道谢:“长海兄太客气了,怎敢让嫂子亲自端送吃食,我们几人能有口热汤喝已经感激不尽了!”
细封长海笑着看向一旁的中年妇人,一脸宠溺道:“无妨,我与阿兰在这片戈壁滩上四处奔波惯了,两个人相依为命十几年,也算是老夫老妻了,我们党项的女人不比汉人,什么苦活累活都要干,几百年来一向如此。”
何赛武听闻后没有说话,点了点头,随后捧起面前的羊肉便吃了起来,孙九几人见状也顾不得何校尉的命令,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待众人酒足饭饱后,那名叫做阿兰的中年妇人起身回到里屋,漆黑的小房间里没有半点灯火,她就那样静悄悄地坐在床边,透过木板缝隙,看向已满是醉意的丈夫,眼神中尽是担忧。
阿兰走后,细封长海也饮尽碗中烈酒,借着酒劲,说出了心中疑虑。
“何兄,莫怪我多嘴一问,几位既然是凉州那边的客人,如今却为何流落在这荒漠之上?难不成遇到什么难事了,可否说来听听,但凡我细封长海能够帮到的,一定竭尽全力!”
何赛武原本不打算将追寻南汉使臣的事告知他人,先前只道是路过的商人与队伍走散了,如今在细封长海盛情款待之下,也逐渐放下戒心,便将此行之事告知了对方。
关于贺兰山是只字未提,只从永宁镇开始说起,再到南汉刺客王府行刺,在何赛武的讲述中并未提及赵长安以及随行护卫的真实身份,只道是寻常富商家的公子哥。
等到何赛武讲述完后,原本酒意正浓的细封长海不禁后背冷汗直流,清醒不少,苍白脸色在摇曳的炭火中显得格外瘆人,他面色凝重道:“该杀,野利氏这群畜牲死不足惜!”
随即又慌忙开口道:“何兄,永宁镇中有位叫细封步赖的老人,不知是否安好?”
“细封步赖?”
何赛武口中念叨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好生熟悉,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此人,多亏一旁的孙九提醒,何赛武这才想起原来细封长海口中的细封步赖竟是初入永宁镇商队下榻的庭院房主。
“他没事,不过永宁镇被毁,大多数人都已经搬离,那位老人不知道是否已经离去,怎么?长海兄认识此人?”
细封长海听到步赖还活着的消息后也是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道:“何止是认识,不瞒何兄,此人正是我的叔父,原本我和阿兰在半月前打算投奔叔父,不料行至此地时狂风大作,只得暂时在这绿洲安家,也幸得这股狂风,不然我和阿兰真的是生死未知了。”
里屋内阿兰神紧张,听到屋外几人对话,两只手不由得攥紧了衣裙,不知是贫瘠的木屋抵挡不住深夜的严寒,还是听闻永宁镇百姓被屠杀所带来的震撼,中年妇人身子不住颤动,尽管如此,她依旧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木屋外夜风起,呼啸而过的夜风发出奇异的怪声,屋里的炭火也在寒风的鼓动下烧的越来越旺,原本困乏的几人在不断的交谈中也逐渐精神抖擞,毫无睡意。
何赛武先前听闻钱百川说起过关于党项各族之间的矛盾,自然知道细封氏和野利氏之间早已是水火不容,随之附和道:“是啊,不过野利氏现在已是穷途末路,不足为惧,更为可恨的是南汉那群阉狗,不仅刺杀了多名燕国使臣,而且还重伤了三小姐,这等许血海深仇岂能放任他们安然离去!”
孙九等人也在一旁附和,细封长海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凉州方面的事情他不便多言,只是撇头看了眼向里屋内的阿兰,继而说道:“何兄,会不会南汉使臣根本没打算离开凉州?”
关于南汉人的事细封长海所知少之又少,主要是两地相隔千里,几百年来从未有过交集,不过一直在这边戈壁滩上流浪的细封长海深知党项地形,没有足够的补给,就算是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活着走出这片戈壁滩。
“没打算离开凉州?长海兄,这是什么意思?”
何赛武大惊之余,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细封长海沉默一会后,招手将里屋内的阿兰唤出,面对妻子,这位中年汉子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开口问道:“阿兰,这几日附近可有人从此地路过?”
阿兰拘禁地站在细封长海身后,木讷地摇了摇头。
得到阿兰的回答之后,细封长海这才开口说道:“何兄有所不知,出了玉门关,从这条路离开党项返回南汉无异于痴人说梦,就算是在党项生活了几十年的人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活着走出这片沙漠,何况是人生地不熟的南汉人,依我看何兄几人怕是寻错了方向!”
何赛武不由得一惊,这才醒悟过来,可依旧没能明白细封长海是如何得知南汉人并未打算离开凉州城,匆忙寻问道:“长海兄,先前所说是为何意?你怎能看出南汉人并未离开凉州?”
细封长海听闻后哈哈大笑起来,手指向下指了指地上裸露出的黄沙笑道:“就因为这里是党项,不要看这荒无人烟难寻一人,毫不夸张的说,就算是只苍蝇进入党项境内,吐谷浑王都会知晓!”
何赛武面露惊讶,很难相信细封长海所说的话,若是那群南汉人真的未离开凉州城,那当日在全城搜寻时南汉人又在何处,这些问题当他陷入沉思。
此时,一向不喜言语的阿兰罕见开口说道:“夜深了!”
短短三个字打破屋内的平静,细封长海嘴里打着哈欠,起身和众人告别后便和阿兰一同回到了里屋内。
外屋五人就地躺在茅草上和衣而睡,躺下不久后困意来袭,孙九几人早早睡去,唯独何赛武眉头紧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