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灵州城西街。
夜幕中,万里苍穹之上布满繁星,四月的夜风吹过,男人下意识紧了紧衣衫,刚从酒楼走去的男子,摇摇晃晃醉意正浓,挂在腰间的钱袋子在晃动中砰砰作响。
行至一段路,停在西街上一家布庄门前,脱下裤子,细水嘀嗒作响,男人打了个冷颤,醉眼朦胧地抬头看向不远处几人,口中骂骂咧咧道:“娘的,这么晚了还有人在!”
那名叫胡四海的粗壮汉子提上了裤子,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嘴角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不免得意起来,今日运气真是好,在街头看戏也能捞着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摇晃着身躯继续前行。
往日里走街串巷,灵州城附近的郡县被他走了个遍,哪家小姐样貌出众或是丑陋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若是当个媒婆也是绰绰有余。
不过干他这行有个规矩,有钱有势人家的女子碰不得,前些年有个不长眼的家伙,绑了灵州平溪县的一家富商的女儿,转手卖给了青楼妓馆。
最后那人被抓到活活打死,尸体挂在青楼门前三天三夜,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收了人家的钱,亲生女儿被绑到妓院,泄泄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胡四海倒是个胆小且聪明的人,他只对身份低微的穷苦人家女子下手,他把抓到女子称之为“两脚羊”。
像昨天抓到的那书童便可称为上等羊,身材或容貌次之的为中等羊,再次之的为下等羊,下等羊青楼妓院往往不收,只能卖给富庶人家当个丫鬟下人。上等羊俩月遇不到一次,但凡碰上一次,那卖来的银子能够自己用上一两年了。
灵州城北街的潇湘阁是胡四海卖“羊”的地方,老鸨吴妈妈给的价钱公道,据说背后还有大人物撑腰,楼里的姑娘闹出过几次人命,都被知州裴济压了下去,对外宣称是自杀。
验尸的仵作一看便知道是被人活活打死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是也不敢说,那可是知州大人,比自己不知道高出多少的大官,只能感慨世道不公。
已是深夜,装扮朴素的虎贲营护卫此次进城一共来了五十人,其中十人留守客栈,剩余的人都来到了灵州城西街寻找陆芸湘。四十人从西街分散往四周查找,他们没有钟离元、薛林那般高深武功,只得每家每户敲门,遇到脾气暴烈的,免不得挨上一顿骂。
“叫魂呢,大半夜不睡觉,一群神经病!”
“一个书童而已,赶明让你家公子再买一个不就成了?”
“敲什么敲,没看见,赶紧滚,别打搅大爷睡觉!”
……
挨了骂的众人也不敢回嘴,只得笑脸赔礼道歉,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要是搁在桃源寨,这种人不知道挨过几次打了。道完歉的众人又继续敲门,继续赔礼道歉,到了子时,还是没有一点线索。
护卫们看到世子殿下还在屋顶翻越寻找,只得起身继续寻找。
赵长安从一处人家屋顶一掠而下,深夜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他走到西街上,远远就看到一个醉醺醺的人摇晃走来,他也没在意,寻找了几个时辰也是累了,就坐在路边短暂休息。
另一边,北街潇湘阁三楼一处房间内,老鸨吴妈妈拧着一名丫鬟的耳朵骂道:“小春啊,我怎么和你交代的,让她去接客,不接就打,她说不接就不接?我这楼里这么多人吃喝拉撒睡,哪样不要钱?反了天了,把门打开,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媚狐子性子这么烈?”
那名唤作小春的丫鬟捂着耳朵红着脸,在老鸨吴妈妈一顿催促下打开了房门。
厢房里,一名白衣女子蜷缩在角落,地上丢弃着一件青绿色的蝉翼薄纱长裙,她青丝凌乱,白皙如玉的小手里还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地弄来的锋利剪刀,眼神惊恐地望着门外两人,嘴里头一直嘟囔着“长安”。
吴妈妈走了进来,弯腰拾起了那件薄纱长裙放到桌上,她笑脸盈盈地说道:“这是哪家的书童啊,怎生的如此娇艳,来,姑娘,你跟吴妈妈说说,家在何处,是哪家富商的书童啊,我这个人很好,从不逼迫别人做不喜欢做的事,对不对啊,小春!”
站在身后瑟瑟发抖的丫鬟小春还捂着她那滚烫发红的耳朵,看着吴妈妈的惨淡笑容不禁又是吓了一跳,赶忙说道:“是啊,吴妈妈是楼里最好…最好的人。”
吴妈妈转过头继续说道:“你放心姑娘,只要是告诉我家住在何处,我现在就差人送你回去。”
陆芸湘抬头看向坐在凳子上浓妆艳抹的老妇人,有些动容地问道:“真的吗?你真的放我走?”
“那是当然,我吴妈妈说话一向算话,我看姑娘一直说着“长安”二字,这是个地名还是人名?”
“人名。”
“那姑娘家住何处啊?”
陆芸湘想了想,银州城的家人已经全部死了,那里还算自己的家吗?她看向那妇人颤抖地说道:“贺兰山。”
吴妈妈撇头看向身后丫鬟小春,心中暗道:“原来是个山里的穷丫头,我当是哪家的富家书童呢!”
她站起身招呼着小春,向着那丫鬟使了个眼色,笑眯眯地说道:“小春啊,来扶这姑娘起来,春夜苦寒,别冻坏了身子,一会儿安排老四送姑娘回去!”
小春一听到老四这个名字,心中不觉一紧,后背也有些发凉,这老四可是楼里的打手,死在他手里的姑娘少说也有十几个,自己也是挨过他的打。她眼神怜惜地望着角落上的命苦姑娘,缓缓走了上去。
听到要放自己离开这里的陆芸湘顿时松了口气,她放下抵在脖颈处的剪刀,默默蹲在角落上流起了泪,“长安,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小春走来轻轻搀扶起陆芸湘,向着楼下走去,吴妈妈笑眯眯地盯着下楼的二人,走出房间,朝着楼底的一名刀疤汉子使了个眼色,便跟着下楼了。
另一边的灵州西街上,胡四海摇摇晃晃地朝着家走去,今日还真是天上掉下来个金饽饽砸到了自己脑袋上,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这小书童身子还真是香啊,怎么会这么香呢”,想到此处,不觉有些遗憾,这么娇嫩的“两脚羊”自己倒是没享受过,实在可惜。
一个激灵,胡四海只觉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前扑去,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他爬起来打量着坐在地上的少年,“你他娘有毛病啊,绊老子做甚?”
赵长安抬起头看向他,自己刚刚在沉思根本没注意这个醉汉朝自己走来,也懒得和他解释,转过头去不去理他。
胡四海摇了摇脑袋,眨了眨眼,确定眼前的路边上坐的是一个少年,那少年还把头转过去了,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借着酒劲,他直接抬脚向路边少年踹了过去。
深夜中,那瘦小身影轻轻侧身躲过了胡四海的一脚猛踹,气得胡四海破口大骂,“你个小东西,还敢躲?看大爷今天不收拾收拾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说罢身体猛然向前扑去,对一身酒味的胡四海相当嫌弃的赵长安只是闪过一个身位,他不想打架,也没心情和这种人打架。
就在胡四海身躯贴着他的脑袋摔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突然在那浑身散发着酒味的汉子身上嗅到了一丝香味,那是只有陆芸湘身上才有的香味。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躺在地上的粗壮汉子,但转头一想当时人那么多,被沾染上也是有可能的,他嫌弃地望着躺在地上的醉酒男子正准备离开,却听见地上那汉子缓缓起身开口骂道:“娘的,今天尽出怪事,先是女扮男装的小书童,现在又是你个小东西,大爷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听见“小书童”三个字赵长安顿时后背惊起一阵汗毛,他颤抖地握紧了拳头,冷冰冰地问道:“那书童现在哪里?”
“你谁啊,哪家跑出来的兔崽子敢和你胡大爷如此讲话?你是什么东西?”
“我问你她现在在哪里?”
站在街道上的少年大声质问,那一刻,空气中都弥漫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胡四海被他的一声怒吼吓得酒也醒了一半,他站立起身子,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