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暴过去了。
一切都如同幻境一般,在转瞬即逝间消散天地。
赵长安独自盘坐在沙丘上,烈日炎炎下额头汗水滴落,浑身气机消散的他无力地佝偻着身躯,口中喘着粗气。
汗水掺杂着泪水滚落在地,没人看到他掩面哭泣。
站在身后的陆芸湘凝视着那个少年,心中有千万句安慰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钟离元走到她的身旁,摇了摇头道:“那孩子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他母亲离世的时候他还小,根本感受不到生离死别的痛苦,现在他长大了,就是性格太软,也难怪啊,从小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总感觉骨子里缺了点什么,还是要多历练啊!”
陆芸湘看着身旁的钟离元,眼神中有些诧异,“可是他明明很坚强了,昨夜那么痛苦硬是没哭喊过一声!”
“是啊,他确实很坚强,记得有一年练功摔断了腿,也是像现在这样,可是他不一样啊,他是自己无论受了多少苦也不抱怨一声,但就是见不得别人受苦!”,钟离元叹气道。
陆芸湘点了点头,好像的确是这样,他温柔体贴的一面自己见过,杀伐果决的一面自己也见过,唯独没有见过他脆弱的一面,今日她便见到了。
陆芸湘轻声道:“他的脆弱便是来自身边亲人、朋友还有寨子里的人吧。”
钟离元不置可否点了点头,之后又是摇头道:“就连老朽也不清楚他心里装的什么,若是等他长大,面对汴梁城的那群人还是如此这般,该如何是好啊,心地善良本身没错,却也是难成大事啊!”
陆芸湘不知道他所说的大事是什么,救回赵氏宗亲?还是去汴梁城皇宫里手刃了燕国皇帝?她默不作声。
陆芸湘缓缓走到赵长安身旁,眺望着远处,撩起被风沙吹乱的头发,轻声道:“以前呢,我也和你一样,甚至刚到寨子的时候,心里还在埋怨你,你不该杀了那么多人,这天下有法理在,该不该杀是律法说的算。直到后来在灵州城中的那晚,倒是打消了这个念头,长安,你心里的牵挂的人太多了,寨子里的人你不想让他们受到伤害,想让他们好好的活着,但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那么多人,成千上万的人走了几千里的路来到这茫茫的深山中,一住就是十五年,难道他们不想出去看看吗?如果他们只是为了好好地活着,当初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样,投了燕国不是更好吗?”
赵长安停止了哭泣,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平时少言寡语的少女,他哽咽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赵家,为了你父亲还有你,还有那个叫做周朝的国家,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里,如今被一个叫李元祯的强盗抢夺了去,难道不应该夺回来吗?”
“他们做的这些难道不是为了能够走出大山,走出寨子能像外面人一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吗?”
“他们为了保护你死在这片戈壁滩上,难道只是为了自己的家人过得更好一些吗?去党项结盟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那里的战马?还有定难三州的十几万大军吗?”
“赵长安你能不能醒一醒?我在山寨里生活了一个月,你以为那里的人真的愿意一辈子都生活在哪里?何先生让那些私塾学生们长大了走出大山去告诉世人何为大同世界!他们靠什么走出那座大山,是你啊!”
陆芸湘歇斯底里地吼道。
身后数百人的队伍站在原地齐齐往这边看去,他们放下手中的活儿,翘首以盼地望着那名少年。
赵长安闭上了眼睛。
良久。
他缓缓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身后两百多双期待的目光,心中也坚定了想法。
“谢谢你,芸湘,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
两百余人的商队身后十里。
李德川如同丢失了魂魄一般,跪倒在荒漠上,嘴唇干裂已经开始慢慢渗出血迹,他绝望般地低下头,一拳轰在沙丘上,痛哭流涕。
一行三十余人的商队如今只有十几人瘫坐在黄沙地上,先前跟随在队伍里的马车也不翼而飞了,同时消失的还有那定难节度使李彝兴的孙子,李继迁。
李德川身后,在黑风暴中侥幸存活下来的护卫,一个个垂头丧气不敢言语。
一名护卫缓缓起身,跪倒在李德川身后,沉声道:“李将军,我等出城时曾向节度使大人起誓,定要护全公子安危,可眼下这该如何是好啊!
李德川浑身颤抖,他想起离开夏州时,在节度使大人面前许下的承诺,缓缓抬起了头,眼神坚毅地说道:“给我找,一天找不到就两天,两天找不到就十天,就算是一个月、一年,也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上天总是眷顾读到第四十一章的人,李继迁也是如此。
少年从黄沙中探出了头,滚烫的沙粒顺着衣领流进了脖颈中,疼得他呲牙咧嘴。
从沙堆中挣扎了出来,慌忙地抖了抖身上的黄沙,脑袋昏昏沉沉,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好烫!”
他赶紧起身拍打屁股上沾染的滚烫沙砾。
他脱下外衣裹在头顶遮挡住耀眼的阳光,眯着眼躲避着被微风吹袭的黄沙,打量着四周。
四周空无一人,一眼望不到边的荒漠沙丘,耳边时有呼啸的狂风吹过。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想起不久前出现的黑色风暴,不禁有些后怕,脚下先前乘坐的马车木屑碎裂一地,他摸了摸全身上下,竟是一点事没有。
“哈哈,我就知道,这里是大伯父的地盘,吐谷浑王会保佑我的!”,李继迁开心地举起双手笑道。
可是随后他看向一望无际的沙漠,面露愁容地说道:“李德川,你个混蛋,你在哪里啊!”
他跑向高高的沙丘放眼望去,顿时心情低落,他扯起嗓子高声呼喊道:“李德川,你在哪里啊?”
久久没有回声。
李继迁绝望地瘫坐在沙地上,已经不在乎沙砾有多滚烫,他自言自语道:“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说罢,只觉得胸中翻江倒海,一口鲜血喷出,昏倒在沙地上。
……
另一边,两百余人的商队整理好货物和马匹后继续踏上了往西南凉州的路。
其实并没有路,在一望无际黄沙漫天的沙地里他们只能参照罗盘指向,漫无目的地走着。
赵长安先前乘坐的马车也在之前的黑风暴中损毁,商队中的马匹都驮着重物,钱百川原本打算丢弃一些货物,空出一匹马让世子殿下乘坐,但是被他拒绝了。
“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还怎么带着你们走出贺兰山!”
听到赵长安的话,钱百川愣在原地许久,他擦了擦眼泪,笑着点了点头。
在黑风暴过后的救援中,赵长安几乎用尽了全身体力,肆意运行内功让自己的身躯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好在从小异于常人的体质,才没有落下商队太远。
而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陆芸湘在桃源寨生活了一个月后,虽然比不上那些在田地里做农活的妇女一般手脚利落,却也是倔强地跟在赵长安身后,不肯骑马前行。
一路迎着烈日和微风行走,她脑海里还不断浮现出对赵长安说出的那番话,自己也不清楚寨子里的人是不是真的愿意走出那座贺兰山,那种情况,她也是脱口而出,此时想想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
或许他们真的就想一辈子活在寨子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呢!
赵长安停下脚步,等到陆芸湘走到自己身旁时才跟上她的脚步。
已经恢复理智的赵长安平淡道:“之前师父说我一旦愤怒了就失去理智,不会了思考。经过灵州城时那件事后我以为我能够压制住,没想到今日却又一次这样!”
陆芸湘摇了摇头,不去看他的眼神,轻声道:“这不怪你,你背负了上万人的期望,而你也不想辜负他们的期望,如此一来,压力可想而知。”
“不是的,出寨子前,我一直以为寨子里的人会喜欢那种生活,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是堂堂正正的活着!”
“你说的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