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王有年正蹲在火盆前翻烤着牙粉。
他手里拿着火钳,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炭火,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林景欢从外面进来,正要跟他说话,忽然看见他袖口冒出一缕青烟。
“小表哥!袖子!”
王有年一愣,低头一看,只见衣袖已经燎了个小洞,正冒着火星子。
他手忙脚乱地拍打,把火苗扑灭,脸上满是尴尬。
“小表哥,你想什么呢?袖子都快烧着了也不知道!”林景欢随口调侃道。
王有年讪讪:“没、没什么,就是有点走神。”
林景欢却起了疑心。
这次小表哥从家里回来,就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干活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发呆,有时候跟他说话,说了三遍他才听见。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小表哥,”林景欢歪着头,眨巴着眼睛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跟柳哥儿闹别扭了?”
王有年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没、没有!”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我跟他能有什么别扭!没有的事!”
林景欢眯起眼睛,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心里更加确定了。
有情况!
绝对有情况!
林景欢内心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他拍了拍王有年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小表哥,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
王有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他被柳殊白给那啥了?
说他堂堂七尺男儿,被一个哥儿压在身下欺负?
他还要不要脸了?
王有年把话咽回去,转过头去继续翻牙粉,只闷闷地说:“真的没事。”
见林景欢还盯着自己看,王有年心里发虚,手上的动作都乱了。
他硬着头皮转移话题,问道:“三表哥是快要考试了吗?这阵子见他看书看得很晚才歇。”
林景欢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托着下巴道:“是啊,二月初五就开考了,没几天了。”
距离县试越来越近,林三野几乎是废寝忘食。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读书,夜里那盏油灯常常亮到三更。
全家人都知道他在拼命,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就连福蛋和阿满,都被李绣红叮嘱了无数次,不许在院里大声嚷嚷。
王有年与他同住一屋,更是深有感触。
有时他睡醒一觉,迷迷糊糊睁开眼,还看见林三野坐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一页页翻着书。
那身影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动不动。
王有年大气都不敢出,翻个身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动静打扰了他。
“三表哥这么用功,肯定能考上。”王有年由衷地说。
林景欢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笃定:“我也觉得。”
时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二月初,春寒料峭,河边的冰还没化尽,风里带着刀子似的寒意。
县试定在二月初五开考。
大晋朝的县试,规矩繁复,一般要考四到五场。
每场只考一天,黎明进场,当日交卷,不许在考棚里过夜。
每场之间隔着一到三天。
考完一场,县衙的礼房书吏便要连夜阅卷,隔日发榜。榜上有名,叫“出圈”,才能继续考下一场。若是落了榜,那今年的县试便到此为止了。
头一场叫正场,正场考完,出圈者进入初复,初复出圈者进入再复,再复之后还有连复。
连复那一场,有时一场,有时两场,看知县的心情而定。
要连过这四五关,才能算过了县试,有了“童生”的资格。
可这还只是个开始。
过了县试,若还想继续考秀才,还得参加四月里的府试。
府试过了,还有院试。
一路考下来,从县试到府试再到院试,层层选拔,关关难过。
要想摘得秀才功名,真可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林景欢想想都觉得可怕。
可三哥要走的,就是这条路。
二月初五。
这天寅时不到,天还黑漆漆的,林家院子里就亮起了灯。
王荞花摸黑起来,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烙了几张饼,煮了一碗热汤面。
林满仓也起来了,帮着林三野收拾东西。
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清点好,装进考篮里。干粮也带足了,烙饼、咸菜、还有一葫芦水,都是王荞花连夜准备的。
林二斗套好了驴车,在院子里等着。
林三野提上考篮,准备出门。
王荞花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絮絮叨叨地叮嘱:“东西都带齐了没?笔墨砚台,还有干粮,别落了。”
“嗯。”
王荞花点点头,退后一步,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这是她儿子第四次下场了。
前三次,都没过。
她不怕他不过,只怕他太难过。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轻声道:“去吧,好好考。”
林三野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转身大步往外走。
驴车吱吱呀呀地驶进夜色里,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
寅时末,县城。
县衙旁边的考棚外,已经挤满了人。
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
礼房的差役们守在考棚门口,手持名册,高声唱名。
考生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一个个上前接受检查。
林三野站在队伍里,与那四个互结保的考生汇合。他们都是小河村的,这几日也都在埋头苦读,此刻见面,也只是互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替他们作保的廪生张懋也已经到了,正站在廊下,与几个相熟的廪生说话。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
唱名声此起彼伏。
“李福来!”
“到!”
“廪生何人保?”
“廪生周文彬保!”
“验!放行!”
……
终于轮到林三野。
差役看了一眼名册,高声道:“林三野!”
林三野上前一步:“到。”
“廪生何人保?”
廊下,张懋应声:“廪生张懋保!”
差役仔细核对了林三野的准考证和身份文牒,又看了看廊下的张懋,点了点头。
“验明无误,放行!”
林三野提着考篮,迈步走进了考棚。
身后,队伍还在继续往前移动。
天边,隐隐露出一线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