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蝉声聒噪。
林景欢穿着单衣,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头,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歪在炕上看信。
阿满坐在他身后,手里举着把蒲扇,认认真真地扇着,一下一下,风不大,但心意足。
林景欢被他扇得舒服,眯着眼看信。
信是陈阿圆托人捎来的,厚厚一沓,信上字迹端正硬朗,一看就是袁朗写的。
可里头的话,却是阿圆的口吻,想来是袁朗代笔。
“欢哥儿亲启:
见信好。
我和袁朗已经到京城了,走的是官道,紧赶慢赶,也就一天的路程。
袁朗在京城有座宅子,是他师傅留给他的。不大,有三间正房和一间灶房,院子也没咱们乡下大,但收拾得挺干净的。
吃的东西倒还习惯,就是花销太大,什么都要花钱。
一颗白菜要好几文钱,鸡蛋也贵。
袁朗说他每月有俸禄,够咱们过日子的,让我别省。可我一想到一个鸡蛋能顶村里两个的价钱,心里就疼得慌。
他师傅我见过了,是个挺有意思的老头儿,看着邋里邋遢的,可袁朗对他很敬重。
他师傅待我也和气,头一回见面就给了我一块玉佩作见面礼,怪不好意思的。
对了,我跟禾哥儿见着面了!
他如今在一家酒楼后厨打杂,日子过得还不错。
他说他在酒楼学了不少手艺,等攒够了钱,想自己开个小吃铺子。他还说等铺子开起来了,请咱们来吃。
这个缨络是他托我带给你的,说是他自己学着编的,手艺不好,让你别嫌弃。
禾哥儿让我跟你说,他在京城挺好的,让你别惦记。
京城是真好,街宽,人多,房子也气派。
可我还是想家里,想我爹娘,想咱们村的河,还想你,还有春杏、谷雨……
……
你可得常给我写信,别有了新朋友就把我忘了。
阿圆
六月初十”
林景欢看完信,又把那个缨络拿起来端详。
缨络编得精细,用的是青色的丝线,底下缀着一颗小珠子,看着就费了不少功夫。
他把缨络系在腰间,低头看了看,还挺好看。
然后他起身铺开纸,研了墨,开始写回信。
“阿圆:
信收到了,缨络也收到了,很好看,我系在腰上了。
你说京城东西贵,那是当然的,天子脚下嘛,什么都要花钱。
不过你也别太省,袁朗既然说了有俸禄,你就花着,别委屈自己。
你帮我谢谢禾哥儿的缨络,我很喜欢。还有,你让他好好干,等攒够了钱开铺子,我一定亲自过去京城捧场。
家里一切都好,就是你们都不在了,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三哥去府城考试了,二哥陪着去的,过些日子才能回来。等他们回来了,我再让他们给你捎东西。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惦记家里。你爹娘都好,袁朗要是敢欺负你,你写信回来,我让三哥去收拾他。
林景欢
六月十二”
写完信,林景欢把墨迹吹干,折好,塞进信封里。
才写了一封信的功夫,额头就冒了汗,他擦了擦汗,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一板一眼扇扇子的阿满,笑道:“行了行了,别扇了,手不酸啊?”
阿满摇摇头,小脸红扑扑的:“不酸!我给小叔叔扇风!”
林景欢伸手把他捞过来,揉了揉他的小脸蛋儿,然后起身去窗边喊人。
院子里静悄悄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化,连鸡都躲在墙根底下打瞌睡。
他朝外头喊了一声:“二哥!”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林景欢这才想起来,二哥陪三哥去平阳府赶考了,还没回来呢。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白花花的日头,心里有些惦记。
也不知二哥三哥到没到平阳府。
算算日子,他们走了两三天了,照理说这会儿也该到了吧。
可林景欢不知道的是,林二斗和林三野此时还在半道上艰难跋涉。
原本他们算好了日子提前出发,谁知走到半道,一场大雨把前面的桥冲断了。
两人只好在附近的村子避了一日雨,等雨停了,又绕了十几里的山路。
这一耽搁,就多走了一天。
山道偏僻,两旁林木茂密,遮天蔽日。
即便外头日头正毒,林子里也是阴森森的,透着一股凉意。
林二斗牵着毛驴走在前面,驴车上装着行李和货物。
林三野走在驴车旁边,一手扶着车帮,一手搭在腰间。
走了大半个时辰,毛驴忽然不走了。
它停下来,低头啃路边的野草,任林二斗怎么拽缰绳,就是不动弹。
“你这头倔驴!”林二斗拽了两下,拽不动,气得骂了一声,“走不走?不走我可抽你了!”
那毛驴理都不理他,甩了甩尾巴,继续嚼草。
林二斗气得不行,松开缰绳,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行,你吃,我也歇歇。”
他从包袱里掏出两个杂粮饼子,扔了一个给林三野。
“老三,歇会儿吧。这驴比人还精,知道累了就不走了。”
林三野接过饼子,没坐,靠着一棵树站着,目光仍旧扫着四周。
林二斗咬了一口饼,含糊道:“你说这破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话没说完,林三野忽然面色一凛,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
林二斗一愣,嘴里还含着饼子。
林三野侧耳听了听,压低声音道:“牵着驴,躲到树后头去。”
“咋、咋了?”林二斗声音都变了。
“别问,快!”
林二斗不敢再问,一把拽起缰绳,连拉带拽地把毛驴往路边的大树后头拖。毛驴还不乐意,被他踹了一脚,这才老实了。
林三野站在原地,手飞快摸到后腰。
那里别着一把柴刀,刀柄上用布条缠得密密实实,防滑又趁手。
他握住刀柄,慢慢抽出来,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解开布条。
布条一层层褪下,露出里头锃亮的刀身,磨得能照见人影。
刀刃上连个缺口都没有,显然是精心养护过的。
林子里的鸟叫忽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呼啦”一声,从路两边的林子里窜出七八个人来。
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手里拎着棍棒、砍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疤,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哟,还真有肥羊送上门来。”
林二斗躲在树后,腿肚子直打颤。
山匪?
这里距离京城不过百余里,怎么会有山匪?
他死死拽着缰绳,毛驴也受了惊,不安地刨着蹄子,嘴里发出“咴咴”的叫声。
独眼龙拎着刀,歪着头打量驴车上的货物,又看了看挡在驴车前的林三野,咧嘴笑了。
“识相的,把银子留下,爷几个高兴了,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