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荞花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欢哥儿最爱吃这个,以前每次赶集他都闹着要吃,你、你怎么会不喜欢?”
林景欢心头猛地一跳,嘴唇翕动着想解释。
可还没等他开口,林满仓的脸色也变了。
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林景欢从未见过的恐惧和厌恶。
“你到底是人是鬼?”
林满仓往后退了一步,粗糙的手掌挡在王荞花身前,声音沙哑。
“你把我家欢哥儿怎么了?!”
“爹,娘,我就是欢哥儿啊……”林景欢伸手去拉王荞花的袖子。
王荞花像被烫着一样甩开他,眼泪汹涌而下。
“你是哪里来的妖孽!你把我的欢哥儿弄到哪里去了!还我的欢哥儿!还我的欢哥儿!”
她扑上来撕扯林景欢的衣襟,十指如钩,指甲嵌进他的皮肉。
“你把他藏哪儿了!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林景欢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腰撞在桌角上。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
大哥站在门口,脸上的憨厚不见了,只剩下愤怒。
“我就说这哥儿怎么突然变勤快了,又是蘑菇又是牙粉的,敢情是个孤魂野鬼上了身!”
李绣红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神又冷又利。
“原来是个冒牌货,白瞎了家里这些米粮。”
徐巧娘抱着阿枣往后退,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不让他看。
林二斗挡在她前面,平日里那张笑嘻嘻的脸上只剩厌恶。
“你把原来的欢哥儿弄哪去了?说!”
林景欢摇摇头。
“我没有……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林三野从阴影里走出来,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占了他的身子,还敢说你不知道?”
“把他还回来。”
林景欢从没见过三哥用这种眼神看他。
那个在他被人欺负时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上的三哥。
那个他喊一声就能替他跑腿办事的三哥。
那个从来话少却总在关键时刻护在他前面的三哥。
此刻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占了鹊巢的恶鬼。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他转身想跑,一头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
沈行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是好看的,可里头全是冷淡。
林景欢抓住他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沈行禛,你告诉他们,我是欢哥儿,我就是欢哥儿啊。”
沈行禛没有动。
片刻后,他把袖子从林景欢手里抽出来。
“你不是我夫郎。”
“你不是他。”他冷冷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一丝温度,“我的夫郎在哪里?”
林景欢脸色惨白,如坠冰窟。
被发现了。
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秘密,被揭开了。
他不是原主。
他只是一个从异世飘来的孤魂,占了这副皮囊,偷了这份本该属于别人的疼爱。
现在他们知道了。
爹不会再在外人面前骄傲地说“我家欢哥儿最聪明”。
娘不会再在他喊饿时放下手里的活计去灶房给他蒸蛋羹。
哥哥嫂子们不会再护着他、惯着他,把他当成一家人。
他们疼的是那个爱吃臭豆腐的小懒骨头。
不是他。
不是这个从异世来的、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的林景欢。
那些温暖的、柔软的、让人贪恋的东西,像沙子一样从他指缝里漏出去,他拼命抓,抓不住。
林景欢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想哭,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娘,想喊爹,想喊沈行禛的名字。
可那些称呼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吐不出来。
娘不是他的娘。
爹不是他的爹。
沈行禛不是他的沈行禛。
他只是个偷了别人人生的贼。
王荞花的哭声还在耳边,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还我的欢哥儿……还我的欢哥儿……”
林景欢捂住耳朵,蹲下身去。
周围的喊声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王荞花的哭声,林满仓的质问,哥哥嫂子们此起彼伏的斥骂,还有沈行禛那句冷冷的话。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嗡嗡作响,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想喊,想跑,想从这场噩梦里挣脱出去。
可他动不了。
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重又烫,骨头缝里像灌了铅。
周围的一切开始摇晃,爹娘的脸、沈行禛的脸、哥哥嫂子的脸,全都在他眼前打转。
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
他觉得热。
那种从身体深处往外烧的热,像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
热得他想扯开领口,想从这具皮囊里钻出去。
可他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还我的欢哥儿……”
王荞花的声音还在耳边,却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的滚烫和地面的冰凉撞在一起,激得他浑身发抖。
周围的脸越来越扭曲。
大哥的愤怒,二嫂的嫌恶,三哥眼中的冷意。
它们交替出现,围着他打转,像一圈高墙将他围困在中间。
他伸手去够,指尖穿过了那些脸,什么也碰不到。
热。
越来越热。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架在火上烤的炭,从头到脚都在燃烧,皮肤底下像有岩浆在涌动。
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又黏又烫。
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
王荞花的脸碎成了几片,沈行禛的冷淡像一面被砸裂的镜子,四分五裂地往下掉。
所有的人和声音都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越转越快,越转越远。
最后只剩一片灼热的黑暗。
林景欢蜷缩着,浑身滚烫,在梦里发出含混的呢喃。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也醒不过来。
——
沈行禛是被一阵细微的呻吟声惊醒的。
他睡眠一向不深,夜里林景欢翻个身他都能醒。
迷迷糊糊中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揽身边人的腰,指尖却触到一片滚烫。
那热度烫得他心头一跳,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
他猛地坐起身,摸黑去够炕头的火折子。手有些抖,划了两下才把灯点着。
烛光跳了跳,照亮了枕边人的脸。
林景欢烧得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干裂发白,眼泪不停地从紧闭的眼角淌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嘴里一直在说胡话,含含混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偶尔漏出几个破碎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