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那边,陈县丞夫妇一听说沈状元要携夫郎一同前来贺寿,喜出望外。
  当即吩咐下去,把别院里里外外好生收拾了一番,又特意让厨房多备几样冰镇的甜碗子。
  请帖很快便如雪片般发了出去。
  郑家自然也收到了请帖。
  郑家在镇上开着绸缎庄和当铺,生意遍布全县,在宁远县算是排得上号的殷实人家。
  郑家大少爷郑庭舟又是年轻秀才,虽比不得沈行禛那般状元之才,却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体面人,将来中举也不是没有指望的事。
  郑少爷原本打算带正室夫人白氏一起出席的,但听说沈状元要携夫郎赴宴,心里立刻活络了起来。
  他放下筷子,对白氏吩咐道:“夫人,这次去陈家赴宴,你把二妮也一同带上吧。”
  林二妮正站在一旁伺候二人用饭,闻言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给郑庭舟布菜。
  白氏脸色骤变,手中的帕子瞬间绞紧了,她强压着怒意,扯出一个笑来:“相公这是什么话,陈家请的是正经家眷,她一个妾室跟去像什么样子?旁人看了还以为咱们郑家不懂规矩。”
  郑庭舟不以为然:“沈状元的夫郎是二妮的堂哥,说起来两家还算沾着亲。这种场面,让二妮过去认认亲也好。”
  他转向林二妮,语气温和了几分:“二妮,你说是吧?”
  林二妮低眉顺眼地福了一礼:“妾身听少爷吩咐。”
  她的声音柔顺,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
  这可是送上门的机会,她正愁没由头去认这门亲。
  如今少爷主动让她去赴宴,正中她下怀。
  只要能在陈府见到林景欢,她就有办法套上近乎。
  白氏见她这副乖顺模样,心里恨得牙痒痒,却也不好当着郑庭舟的面发作,只冷冷地剜了林二妮一眼,将那口怨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
  五月初九这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阿禛,你帮我瞧瞧,这身成不成?”
  林景欢站在铜镜前,扯了扯新做的夏衫。
  湖青色的料子,领口、袖口滚了一道月白的边,清爽得像刚从荷塘里捞出来的荷叶。
  沈行禛上下打量了一眼,走过去替他整了整领口,指尖在他锁骨上轻轻蹭过:“合身。这颜色衬你。”
  林景欢拍开他的手:“别动手动脚的,刚换好的衣裳又让你弄乱了。”
  他又弯腰去够放在床尾的那把折扇,是前两日沈行禛画的,扇面上画了几竿瘦竹,题了两句诗,清雅得很。
  沈行禛已经穿戴齐整了,一身月白绸面的直裰,腰间系着同色的绦带,通身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压了一块磨得油亮的桃核坠子。
  他本就生得清俊挺拔,这一身更衬得他眉目疏朗,气度从容。
  林景欢一看那桃核坠子,认出是自己从前磨的那颗,手艺糙得很,歪歪扭扭的,挂在他身上实在不大相称。
  他伸手去够那枚桃核坠子:“你快把它摘下来,堂堂状元郎挂个歪桃核,也不怕人笑话。”
  沈行禛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将那枚桃核坠子护在掌心,笑道:“摘不得。”
  林景欢瞪眼:“怎么摘不得?”
  “这是你头一回送我的东西,自然要随身戴着。”
  林景欢没眼看,扭过头去:“随你,反正丢人的又不是我。”
  他朝门外扬声喊道:“玉珠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沈玉珠提着裙摆小跑着从厢房出来。
  她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衣裳,鹅黄的衫子配着同色的裙子,料子是京城带回来的软烟罗,轻薄透气,走动时裙摆微微飘起,像一朵迎风的小黄花。
  头发梳成双丫髻,各簪了一朵绒花,衬得小脸白净秀气。
  她头一回穿这么好的料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廊下,小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怯怯地问:“哥哥,欢哥哥,我这样穿……好看吗?”
  林景欢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好看。咱们玉珠打扮起来,比城里那些小姐也不差什么。”
  沈行禛也看了看妹妹,目光温和了几分:“玉珠穿这身很好看。”
  沈玉珠听到夸奖登时小脸泛红,眼睛却亮晶晶的,藏不住的高兴。
  马车早已在门口等着了。
  陈家别院在城外杏花岭上,离小河村约莫半个时辰的车程。
  一路上林景欢撩着车帘往外看。
  路两旁的田野里稻禾青青,远处山峦如黛,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比城里凉快了许多。
  陈家别院修在半山腰,白墙青瓦,掩映在一片掩映在一片蓊郁的绿荫之中。
  马车刚停稳,便有门房小跑着进去通传。
  他们来得不早不晚。
  门前已经停了几辆马车,陆续有宾客进门。
  陈县丞和陈夫人听说沈状元到了,连忙亲自迎出门来。
  “沈大人能拨冗前来,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陈大人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陈大人客气了,今日是伯母的生辰,行禛理应前来贺寿。”沈行禛拱手回礼。
  陈夫人迎上前来,笑着与林景欢打了声招呼,目光在他和沈行禛之间转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
  上回接风宴上她就看出来了,这位沈状元对自家夫郎那是捧在手心里疼的,走到哪儿都要带在身边。
  她便不把林景欢往内院领了,省得人家小两口不自在。
  “欢哥儿头一回来我们这别院,让开度领着你们四处转转。”陈夫人笑吟吟地说,“后院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好,你们年轻人自己去逛,比跟我们这些老太婆坐在一处自在。”
  说完,她又亲自牵起沈玉珠的手,慈爱地说道:“玉珠姑娘,来,跟伯母去后头吃点心,后头还有几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正好一起玩。”
  沈玉珠怯怯地看了沈行禛一眼,沈行禛微微点头,她这才乖乖地跟着陈夫人走了。
  陈开度便引着沈行禛和林景欢往园子里走。
  别院依山而建,引了山泉活水,在园中汇成一方池塘。
  塘上架着九曲石桥,塘中荷叶田田,几朵早荷已经开了,粉白的花瓣在碧绿的荷叶间亭亭玉立。
  池边种着几株老柳,柳丝垂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塘边的水榭四面敞轩,穿堂风一过,带着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比屋里凉快多了。
  水榭里已经摆好了桌椅,桌上放着冰镇的瓜果和几碟子点心,旁边还有两个小厮在扇风炉煮茶。
  陈开度招呼两人坐下,又让人去取新制的酸梅汤来。
  “这别院是我祖父手上修的,别的不说,避暑是真不错。”陈开度笑道,“每年入夏,我娘都要搬来住几个月,不到中秋不肯回城。”
  林景欢靠在椅背上,感受着四面吹来的凉风,舒服得眯起了眼:“这地方确实凉快,我也喜欢,以后咱家也在半山腰盖个这样的院子,夏天来避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