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江招娣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李翠花的反应更快。
她直接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糠，不紧不慢地开口，“老二家的，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那语气听着平静，却让江招娣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话已出口，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她硬着头皮，脸上的笑又灿烂了几分，“娘，我这不也是为了大嫂好吗？您看，她一个人带两个双胞胎，多累啊。小花这丫头勤快，跟着去部队帮帮忙，给大嫂搭把手，多好。”
说着，她又推了推身边的小花，“小花，你自己说，愿不愿意去帮你大伯母？”
陆小花的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去了。
她的手指死死绞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愿意。
她不想去部队干活。
她想读书。
可是她不敢说。
沈云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些，“二弟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部队那边情况特殊，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带人进去的。再说，小花才十岁，正是读书的年纪。跟着我们去部队了，还怎么上学？”
“十岁不小啦！”江招娣连忙接话，“女孩子嘛，读几年书，认识几个字就够用了。你看咱们村里的姑娘，多的是没读书的，不也都好好的？”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大嫂，你就带上她吧，这孩子皮实，好养活，去了还能给你带带孩子，做家务活！”
“别人家的孩子我管不了，但是我们家的孩子，必须要读书，除非她自己不想读。”李翠花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她这两年在部队里也是算是见过世面的，部队里的那些女娃子哪个不是有文化的。
她知道女孩子要有出路，尤其是农村的女孩子，读书是她们唯一的出路。
“要是让我知道你偷偷不让家里的几个孩子读书，看我不收拾你。”李翠花知道江招娣的性子，语气里带着威胁。
江招娣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极了，青一阵白一阵。
她张了张嘴，想骂几句，但对上陆母那双冷冷的眼睛，又怂了。
“行了。”陆母开口了，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二家的，你那些小心思，趁早收起来，没事就回去吧。”
江招娣被说得脸上挂不住，又不敢顶嘴，只能拉着小花，灰溜溜地走了。
等她们走远了，李翠花才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个老二家的，眼皮子浅得没边了。”
沈云夏也叹气，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她没有说出来，反而安慰起李翠花，“我看小花倒是跟二弟妹不一样，是想读书的。”
“还好没随她妈。”李翠花皱着眉，提起江招娣就一副嫌弃的样子。
也怪她之前给老二说媳妇的时候，没有仔细打听，被媒人蒙蔽了双眼，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周军在村子里待了三天，就要回部队了，再不走就赶不上报到的时间了。
不过这次陆玉兰要跟他一起去部队随军。
离家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薄雾像一层纱笼着村子。
李翠花起得比谁都早，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
锅里煮着鸡蛋，灶膛里煨着红薯，案板上还摆着昨晚连夜烙的饼，一摞一摞，堆得冒尖。
“娘，够了够了，真的够了。”陆玉兰站在厨房门口，眼眶发红，“这么多，我们路上也吃不完。”
“吃不完带上火车吃，火车上东西贵。”李翠花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火车上那些冷硬的东西吃了不舒服，多带点热的。”
陆玉兰张了张嘴，没再劝，只是转过身，悄悄抹了把眼睛。
周军从院子里走进来，肩上扛着两个大编织袋，里头装的是村里的土特产，花生、红枣、还有李翠花晒的干豆角。
他昨晚想偷偷往外拿点，被李翠花逮了个正着，挨了好一顿说。
沈云夏也是一大早就起来，帮着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收拾妥当。
“嫂子，我真舍不得你们。”陆玉兰在一旁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沈云夏拉着她坐到了炕上，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我也舍不得你，但是你现在结婚了，夫妻俩总是要在一块才稳妥。”
陆玉兰知道嫂子是为她着想，紧紧地握住嫂子的手，心里有些许的彷徨，没有说话。
“等你安顿好了，给我们来信，等我下次放假了，也去你们那边看看，感受一下南方的风景。”
这是沈云夏的心里话，她前世是个南方人，很喜欢南方温暖的气候。
要不是这次陆玉兰刚去随军，还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她都想跟着去看看了。
“真的？”陆玉兰惊喜。
“当然是真的。”沈云夏肯定道，“到时候把你公婆也约上，你可别嫌我们人多闹哄哄的。”
“不嫌弃，肯定不嫌弃。”陆玉兰连连摇头，她巴不得大家都能去呢。
说实话，她第一次去那么远，还是人不生地不熟的地方，心里实在慌得很。
好几次她都想跟周军说，要不她先不去随军了，只是每次看到周军开心的样子，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
现在嫂子说放假的时候要去看她，她自然开心，心也不那么慌，还隐隐有了期待。
“玉兰，时间不早了，该吃饭准备出发了。”周军在门口提醒道。
“走吧，去吃饭。”沈云夏听到这话，站起身拉着陆玉兰就去吃饭了。
吃完饭，俩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就准备出发了。
牛车早已在门口等着了，陆家旺早早就托了村里赶牛的人家送他们去县里坐车。
“娘，我们走了。”陆玉兰看着门口送行的娘家人，不舍地开口。
“走吧走吧。”李翠花摆摆手，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是红的，显然是偷偷哭过了。
“爹，娘，嫂子，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玉兰的。”周军朝几人郑重地保重道，敬了一个军礼。
“好好好。”陆家旺连连点头。
沈云夏和公婆目送着他们的牛车慢慢远去，直到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陆家旺站在她旁边，背着手，风吹动他已半白的头发，“回去吧，别站着了。”
李翠花没动，只是望着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