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半,天还灰蒙蒙的,李翠花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摸到厨房,灶台上昨晚就发好的面已经鼓起了高高的泡。
  她挽起袖子,开始揉面、擀剂子、烙饼,手脚麻利得很。
  葱花饼的香气慢慢飘满了整个屋子,金黄的饼在锅里滋滋地响,她又在旁边的小锅里熬了一锅小米粥,稠得能立起筷子。
  等沈云夏五点半醒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葱花饼、煮鸡蛋、咸菜丝、小米粥,还有一碟昨天剩的红烧肉热了热。
  “妈,您又起这么早。”沈云夏心里过意不去,“我还想着早点起来帮忙呢。”
  “不用帮忙,就这么点东西快得很。”李翠花把粥盛好,又去喊两个孩子起床。
  小海和小石头被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头发翘得像个鸟窝。
  小海和小石头闭着眼睛还想睡觉,被李翠花用冷水抹了一把脸,彻底醒了。
  一家人匆匆吃过早饭,天刚亮透。
  陆学洲昨天就请好了假,要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陆学洲难得没板着脸,蹲下来一手一个搂住两个儿子,“你们两个现在已经长大了,妈妈和奶奶都是女生,男子汉要保护她们,知道吗?”
  “是!首长!保证完成任务!”两个孩子被爸爸赋予了这么艰巨的任务,立马把胸脯挺得高高的,严肃地朝爸爸敬了个礼。
  虽然这个礼带着点奶里奶气的。
  沈云夏和李翠花在旁边看得直发笑。
  火车票是卧铺,两张票刚好一个隔间,都是下铺。
  陆学洲把他们送上火车,把行李在行李架上码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车门,确认没问题了,这才安心。
  “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报平安。”他对沈云夏说道。
  “知道了,你快下去吧,车快开了。”沈云夏推他。
  陆学洲不走,又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旁边小石头已经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了,小海则在研究床铺上的弹簧。
  “走吧走吧。”沈云夏耳根有点红,把他往外推。
  陆学洲这才转身下了车,却没走远,就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看着他们。
  汽笛响了,火车哐当一声,缓缓动了。
  两个孩子一下子兴奋起来,趴在窗户上冲着外面的爸爸拼命挥手。
  陆学洲也挥了挥手,身影渐渐被甩在后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爸爸变小了!”小石头惊奇地喊道。
  “不是爸爸变小了,是火车走远了。”小海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沈云夏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有种要回到故乡的感觉。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
  北方的麦田渐渐变成了南方的稻田,黄土房子变成了白墙黑瓦,空气也慢慢变得潮润起来,连风都是温温软软的。
  两个孩子第一次坐这么久的火车,兴奋劲儿过了就开始蔫。
  小石头窝在李翠花怀里睡着了,小海靠着沈云夏,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连环画。
  “妈妈,”小海忽然抬起头,“姑姑喜欢我吗?”
  “肯定喜欢你啊!你小时候都是姑姑带大的,怎么会不喜欢你呢?真是个小傻瓜!”
  沈云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回答儿子的问题。
  小海听了妈妈的话,这才放下心来。
  火车在第三天清晨抵达了终点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和北方的干爽完全不同,连被褥都好像吸饱了水汽,摸上去潮乎乎的。
  “终于到了!”李翠花早就起来了,正踮着脚往行李架上够东西,“小夏,你把小海叫醒,我把石头抱起来。”
  沈云夏揉了揉眼睛,低头一看,小海蜷在她身边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蛋,“小海,醒醒,我们到了。”
  小海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不肯出来。
  倒是隔壁铺的小石头已经被李翠花抱起来了,正耷拉着脑袋趴在奶奶肩头,眼睛半睁半闭的,像只没睡醒的小猫。
  “小海,你再不起来,火车就要把你拉回北边去了啊。”沈云夏吓唬他。
  小海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眼神茫然地看着窗外陌生的站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妈妈,这是姑姑家吗?”
  “还没到呢,下了火车还要坐船。”沈云夏一边给他穿鞋一边说,“快点儿,别磨蹭了。”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往车门走。
  出了站,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像拧了一把水似的,又闷又湿。
  沈云夏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灌满了水,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她小时候在南方长大,对这种天气再习惯不过了,可这些年待在北方,竟然有些不太适应了。
  “妈,您觉不觉得闷?”沈云夏擦了擦额角的汗。
  “可不是嘛,这天跟要下雨似的。”李翠花抬头看了看天。
  沈云夏四处张望了一下,找到了长途汽车站的指示牌,拉着几个人往那边走。
  去岛上的码头不在市区,还得先坐一个多小时的汽车到海边镇上,再从镇上坐船上岛。
  周军最近忙,没办法请假,陆玉兰则要在家里带妙妙,都没办法来接他们,所以他们只能自己去坐车。
  长途汽车站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沈云夏买了票,几个人挤上了车。
  车上人多,过道里都塞满了行李,李翠花抱着小石头坐在靠窗的位置,沈云夏和小海坐在过道另一边,小海被挤得紧紧贴在妈妈身上。
  “妈妈,好挤啊。”小海小声抱怨。
  “忍一忍,到了镇上就好了。”
  车子发动了,慢慢驶出车站。
  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后退,南方的城市和北方截然不同,街道两旁种满了榕树,树根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
  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海鲜的腥气,有烧煤的烟味,还有不知谁家在炒菜的油香。
  小海趴在车窗上看得目不转睛,刚才的抱怨早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