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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我九死一生从满是瘴毒的山崖下爬回京城的那夜。
  结发三载的妻子苏挽秋,已与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陆临行了兼祧之礼。
  得知我还活着的第一时间,苏挽秋屏退了下人,将一枚药丸推到我手边:
  “阿铮,半年前岭南传来你的死讯,宗族长辈逼迫,我为了保住陆家门楣,不得不与陆临兼祧。”
  “三日后是我与陆临去族祠记档的日子,到时你吃下这枚龟息丸,我就对外宣称你重伤不治离世,等棺木出了城,我会让人把你送去江南。”
  “我给你备了五千两银票,你可以在那边置办些田产,也算全了我们的情分……”
  我死死抠着掌心的伤口:“为什么……”
  我不明白,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明明我已经回来了……
  可苏挽秋避开我通红的眼眶:
  “陆临如今是皇上钦点的皇商,在京城商界风头正盛,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你若活生生站出来,世人会骂他强占长嫂,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只有你彻底成了死人,他兼祧两房才算合乎礼法,他的前程才不会毁于一旦。”
  话落,她伸出手拉住我的衣袖,眼里泛起一抹水光:
  “阿铮,从小到大陆临对你最好,这次,你就让他一回,好不好?”
  我指骨寸寸收紧,心口生疼。
  我本想掀翻桌子,去质问她怎能如此狠心。
  可当我看着她手腕上的那道旧疤,所有质问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六年前,我爹获罪入狱,陆家一夜之间被抄了满门。
  昔日的亲朋避之不及,只有苏挽秋对我不离不弃。
  她爹娘气得砸碎了祠堂,逼她在断绝关系和退婚之间选一个。
  可那天,她亲手划开手腕,以死相逼,她爹娘才勉强松了口。
  最后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衫,翻过墙头,冲我笑:“阿铮,我来嫁你了。”
  刚成婚那两年,我夜里常因为旧伤咳血,痛得整宿睡不着。
  是苏挽秋一次次用温水替我擦洗身子,把刚熬好的粥吹凉了喂到我嘴边。
  我寒窗苦读染上风寒,高热不退,是她跑到冰河里抓鱼,冻得十指流脓只为给我熬一碗鲜汤补身。
  甚至在我入朝为官,却因为罪臣之后的身份被同僚针对时,也是她学着在一众官眷之间周旋,替我疏通关系。
  直到两年前,我被派往岭南剿匪,临行前她抓着我的衣襟哭成了泪人:“阿铮,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应了。
  可就在我好不容易剿平匪患,归京复命那天。
  却遇上连日暴雨,山路崩塌,我失足掉下山崖,重伤之下又被毒蛇咬伤,几乎丢了性命。
  可每次痛到极致想放弃的时候,只要想到挽秋还在等我,我就拼了命地往前爬。
  我以为我终于熬过来了。
  可等来的,却是她让我假死的药。
  苏挽秋似乎也被我的目光刺痛,慌乱地移开视线。
  她把药丸往我手里一推:“三日后一早,你就把药吃了,到了江南……好好活着。”
  她丢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我在房间里枯坐了一整夜。
  直到天亮,我才攥紧那枚药丸,一瘸一拐地走出门。
  我要去问问我的弟弟陆临,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刚到书房门口,就听见了他的声音。
  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那可是陆临啊,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
  陆家落魄那年,他才十五岁,明明比我还矮半个头,却在恶霸上门讨债时抄起菜刀死死挡在我身前,被人打破了头也不退后半步。
  夫子曾说他有过目不忘之才,若去考科举定能一举夺魁。
  可他为了帮我凑够进京赶考的盘缠,背着我签了死契入商籍,自断了科举仕途。
  我入朝为官后,也全靠他在外头不辞辛劳地跑商,才重新撑起陆家的门面。
  可他怎么会……
  我刚想敲门,屋里却传出苏挽秋带着哭腔的声音:
  “陆临,你别再躲着我了!你心里明明是有我的,对不对?”
  “我的确心悦阿铮,日日盼他平安归来,可等来等去,最后等到的却是他的死讯。”
  “我一度万念俱灰,外头那些人骂我是克夫的丧门星,变着法子磋磨我,我真的想和他一起死算了,可当我把白绫挂上房梁的时候,是你冲进来把我抱下来的!”
  “后来,你怕我夜里做噩梦,隔着一道屏风守了我整整半年。我随口提了一句想吃城南的桂花糕,你冒着暴雨跑去买……”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对我没有半分情意吗?”
  陆临的声音都在发颤:
  “嫂嫂,我只是替哥照拂你,并没有……”
  可苏挽秋哭着打断他:
  “那孩子呢?那日你中了情药,我为了救你和你……”
  “我也想过就此作罢,可我现在腹中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你让孩子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