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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没有等父母来顾家,先带阿苓回了沈府。
六年前出嫁时,母亲握着我的手,说我替姐姐成全了两家体面,她会记一辈子。
可我刚进正厅,父亲连茶都没让人上,便问庵堂修得如何。
“顾侯请人看过了,山清水秀,清修最合适。你姐姐如今是寡妇再嫁,最怕外头闲话,你主动出家,旁人才挑不出错。”
我把已经签好的和离书放在桌上:“我同他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还得替姐姐做这些?”
父亲沉下脸:“顾家与沈家的情分不能断。你哥哥的差事,还要怀安替他疏通。”
兄长沈明远在旁接话:“庵堂是给你一个人的,顾侯连丫头都替你选好了。你知足些,别弄得大家难看。”
我看着一家人,忽然想起父亲前几年欠下的债。
那时他怕连累姐姐在东宫的名声,求我别声张。我把陪嫁的两间铺子卖了,才替他把债清掉。
父亲当时说,只有我肯替这个家操心。
我那会儿刚生过一场大病,出门都要人扶,却还是咬牙替他跑遍了铺面。
兄长当时拍着胸口向我保证,若我在侯府受了气,沈家永远有我一间屋子。
如今那间屋子还在,门却不肯为我开。
原来需要我救急的时候,我是他的女儿;轮到我求一个住处,我便成了姐姐的麻烦。
我说自己不争顾怀安,也不会留在京城,只想去江南投奔姨母。
母亲终于开口:“你一个和离的女人,病又多,出了京城靠谁养活?怀安肯管你,是你有福气。”
“娘,我有嫁妆,也会养活自己。”
“你怎么还是不懂?你姐姐在宫里守了六年,吃了多少苦,她好不容易有个盼头!”
我问她:“这些年我就没有苦过吗?”
母亲避开眼睛,只说家里容不下我,免得姐姐婚后回来走动撞见我,惹人议论。
我起身要走,父亲便让人拦住大门。
他叫来两个婆子按住我的肩,拿出姐姐事先拟好的自愿清修文书。
“签了它。顾侯给你准备了好去处,别逼我动家法。”
我不肯,母亲竟拿起剪刀,亲手剪断我垂在胸前的长发。
阿苓扑过来抢,却被兄长拉开,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们住手。
母亲攥着那绺发,手也在抖:“长发既然剪了,就当你已经许了愿。你别再闹了,行不行?”
我忽然笑了。原来只要姐姐能够如愿,连我的头发也不归自己。
父亲怕我回顾家告状,命人把我关进从前的闺房,直到顾怀安来接。
夜里我旧疾犯了,咳得胸口发疼。阿苓冒雨翻墙去找顾怀安,没想到他真的赶了过来。
他看见满地断发,脸色顿时变了,抱起我便问是谁动的手。
父亲不敢吭声,母亲红着眼说是为了姐姐好。
顾怀安沉着脸吩咐:“往后谁再碰知宜一下,便是同我过不去。”
他亲自替我裹紧披风,还把暖炉塞到我手里。
我抓住他的衣袖,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一点盼头。
“既然知道他们逼我,那就把庵堂退了,放我去江南,好不好?”
他给我拭泪的动作顿了一下。
“知宜,别的事我都能依你。唯独这件,月舒不能再被人议论。”
我松开了他的衣袖。那一点盼头,原来还是我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