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半年后,我娘的酒酿铺重新开张。
铺子还叫云归。
她说,这是从前的自己取的名字。
大概是盼着有一天,我能循着旧路回来。
侯府交还的银子,我没有全收。
我只拿回娘原本的三间酒坊和两处田庄,其余赔偿都给了那些被侯府欺压多年的佃户。
我娘心疼得直咂嘴。
“十二万两啊,你说不要就不要?”
“娘不是教我,钱够花就行?”
“我什么时候教过?”
“账册上写的。”
她低头翻账册,还真翻出了那句话。
“啧,从前的我这么大方?”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行,话都放出去了。”
她把账册一合。
“咱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们相视一笑。
记忆没有回来。
可我们已经成了真正的母女。
开张那日,铺子里来了一个熟客。
谢临渊穿着寻常墨衣,独自坐在窗边。
他辞了摄政之权,将朝政还给已经成年的新帝。
沈明珠被废去王妃身份,因诬告、纵火和侵占财产,被判流放三年。
侯夫人失了诰命,侯府也被追缴大半家产。
谢临渊没有说这些是为了我。
他只是点了一碗酒酿圆子。
吃完后,他将那件玄色大氅放在桌上。
衣襟上的酒渍已经洗净,破损处也补好了。
“这是你的东西。”
我摸了摸柔软的衣料。
“姐姐不是很喜欢吗?”
“她不配拿。”
“那你呢?”
他怔住。
我把大氅推回去。
“我也不需要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
“这半年,本王来过七次。”
“你每次都当我是普通客人。”
“王爷想让我如何待你?”
“至少,不要这么客气。”
我想了想。
“谢公子?”
他的眼睛骤然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记住他的姓。
可也仅仅是姓而已。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知微,本王以后还能来吗?”
“铺子开门做生意,自然欢迎。”
“若不是来喝酒呢?”
“那就别来了。”
他苦笑一声。
“行。”
“本王听见了。”
这一次,我说不,他终于没有再逼我。
谢临渊离开后,我娘从地窖抱出一坛女儿红。
正是当年剩下的六坛之一。
我揭开封泥,醇厚的酒香瞬间散满整个院子。
“这不是给我成亲时喝的吗?”
我娘摆出两只酒碗。
“谁规定女儿红非得成亲才能开?”
“今日铺子开张,你我团聚,比嫁人喜庆多了。”
她倒满两碗酒。
我与她轻轻碰杯。
远处春水初融,商船顺江而下。
我曾经把一个人当作归宿。
后来才明白,路在自己脚下,家也可以亲手挣回来。
我饮下那碗酒。
入口微苦,回味却甜。
这一次,我没有忘记任何人。
我只是终于记住了自己。